在评论区,看见过好几次单依纯粉丝问我:你说单依纯唱歌媚,但是八十年代,许多内地听众也认为邓丽君唱歌,是靡靡之音,然而现在邓丽君却是公认的时代经典,你怎么确定你现在说单依纯唱歌“媚”,跟当时许多内地听众说邓丽君唱歌是“靡靡之音”,不是同一种情况呢。
这个问题还挺有意思,可以回答一下。
我当然无法确定不是同一种情况,不止我无法确定,任何艺术批评都无法确定自己是否避免了这种情况。因为艺术诞生于历史之中,任何人,对新生艺术的审美,自然便会带有自身所处历史的烙印,这也便是审美的时效性。但是,这并不代表八十年代,许多内地听众评判邓丽君唱歌是“靡靡之音”,没有意义。今天的我们,站在历史的这一头,面对已经完全经典化的邓丽君,当然可以说八十年代那批内地听众有其局限性。但是,那批内地听众的意义,恰恰就是让我们今天可以得出“他们有其局限性”的结论。因为任何艺术作品经典化的过程,都是伴随争议的过程。扛住了这个过程,那就成为经典,扛不住这个过程,那就沦为历史的尘埃,或历史的边角料。
注意,艺术作品是否扛住了经典化的过程,不是指该艺术作品是否达到了某种历史地位,论资排辈,上家下家,我素来觉得恶臭。艺术作品是否扛住了经典化的过程,是指该艺术作品在历史的流动中,是否跟随不断发展与变动的文化,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审美感知里,形成了赋值。
比如我前些天谈到过新造词的问题,我引用了蒋勋论述诗歌时的一段话:“Bodhi-sattva被翻译成‘菩提萨埵’。对于当时的诗人来说,是一个很怪异的名称,要把这个词变成文学很难,就像今天要用‘可口可乐’去写诗不是那么容易一样,因为‘可口可乐’是一个新进来的词汇,那时的‘菩提萨埵’也是一个新进来的词汇。可是今天‘菩萨’这两个字绝对可以用来写诗了,‘菩萨’不但是两个美丽的文字,还会带给大家很大的感动”……这就是“菩萨”这个词,在历史的流动中,跟随不断发展与变动的文化,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审美感知里,形成了赋值的例子。
也就是说,我们今天对“菩萨”这个词的审美感知,与“菩萨”这个词在中国诞生之初那批古人的审美感知,完全不一样。对于那批古人来说,“菩萨”这个词没有多少审美上的底蕴,极有可能就像我们今天看见“包的”,“老铁”,“绝绝子”,等等这些词一样。那么我们今天又该如何评判“包的”,“老铁”,“绝绝子”,等等这些词呢,当然还是该批判批判,该审丑审丑。我们只能够根据我们当下的审美认知与审美环境,对其进行评价。至于这些词,是如同“菩萨”一样,在历史的流动中,跟随不断发展与变动的文化,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审美感知里,形成了赋值;还是沦为历史的尘埃或边角料,那既不是我们能确定的事情,也不是我们该考虑的事情。
所以,回到最初的问题,我无法确定我现在说单依纯唱歌“媚”,跟当时许多内地听众说邓丽君唱歌是“靡靡之音”,不是同一种情况。但是,你也无法确定我现在说单依纯唱歌“媚”,跟当时许多内地听众说邓丽君唱歌是“靡靡之音”,就是一种情况……因为相比邓丽君,单依纯还完全没有完成经典化的过程,甚至有没有入这个门,都很难说。既然如此,我作为活在当下的人,自然只能够运用我当下的知识,根据我当下感的感受,对其做出我当下的评价。如果她能够在未来几十,乃至几百年间,完成经典化的过程,那么,那时的人,再觉得此时的我这等评论者有其局限性,自然没有任何问题。不过,我还是要说,邓丽君经典化的过程,具备太多单依纯完全不具备的特定历史条件,再考虑单依纯作为歌手,远远谈不上绝顶的唱功,反正我是绝不相信她可以完成经典化的过程。
发布于 重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