蘧庐居士
26-03-09 12:44

《花溪归处》

春风一过江畔,我便知道,是时候回花溪了。没有千里奔赴的隆重,没有车马喧嚣的疲惫,只有心底一声轻轻的召唤,便收拾一身风尘,踏上那条熟得不能再熟的路。这条路,我走了一年又一年,从年少走到青年,从故乡走到远方,可每一次归来,依旧像第一次踏上它时那样,满心欢喜,满眼温柔。

一入花溪,风的味道就变了。不是城市里干燥喧嚣的风,不是裹挟着霓虹与尘埃的风,而是带着河水湿气、草木清气、还有老巷烟火气的软风,一吹过来,整个人就松了。每一寸紧绷的神经、那些藏在心底的疲惫,都在这一刻悄然消散。我慢慢走在河边,不必赶时间,不必想琐事,只任由目光随意停留——停在水面轻晃的波光里,停在岸边斜斜的柳枝上,停在那些从小看到大、却怎么也看不腻的景致中。河水缓缓流淌,像一首没有尽头的歌,唱着花溪的四季,也唱着我不曾远去的童年。

最让我心头一软的,是公园里的放鸽桥。这座桥不雄伟,不华丽,却承载了我整个年少时光。小时候总爱在河里游完泳后,光着屁股趴在桥栏上晒太阳,看渔船轻轻划过水面,留下一圈圈细碎的涟漪;看大人在河边洗衣,棒槌起落间,溅起晶莹的水花;听邻里用熟悉的乡音说笑,一句句,一声声,朴实又温暖。那时的我,手里常攥着一颗糖,或是一截刚抽芽的柳枝,以为日子会永远这样慢、这样长,以为故乡永远不会远,亲人永远在身旁。如今再站在这里,河水依旧,桥石依旧,风的味道依旧,只是当年那个蹦蹦跳跳、无忧无虑的孩子,已经走了很远的路,经历了很多风雨,又重新回到了梦开始的起点。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一切伪装都可以卸下。在外打拼的坚强、面对世事的隐忍、藏在笑容下的疲惫,在熟悉的院落里,在亲人的目光中,全都不值一提。母亲没说太多话,只是笑着接过我的行囊,转身进了厨房。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的辣鸡面便端了上来。红亮的汤汁,鲜嫩的鸡肉,劲道的面条,还是那种从小吃到大、刻进骨血里的味道。筷子刚碰到碗沿,鼻尖忽然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原来这么多年在外奔波,多少委屈、多少疲惫、多少无人诉说的孤单,都在这一口熟悉的香气里,再也藏不住。我低头慢慢吃着,一句话也说不出,只任由温热从舌尖淌进心里,把漂泊已久的心,一点点熨帖、抚平。这一碗面,装的不是食物,是母亲的牵挂,是故乡的温柔,是我一生都解不开的乡愁。

饭后我在院坝里静坐,指尖抚过墙角被岁月磨得光滑的旧石。阳光暖暖地洒下来,落在肩头,落在心上,安静而惬意。那些被时光藏起来的片段,忽然齐齐涌上来:春日里在河边追着蜻蜓跑,脚步轻快,笑声飞扬;夏夜坐在门口听外婆讲旧事,摇着蒲扇,数着星星,连晚风都带着甜;雨天踩着水花穿过花洲小巷,任凭雨水打湿衣角,也满心欢喜;晴天坐在窗前看云影移动,看草木生长,看时光缓缓流淌。这些细碎、平凡、不值一提的小时光,原来从未消失,从未远去,它们只是静静等在这里,等我归来,再一一苏醒,一一重温。

风轻轻吹过,带着花溪独有的温柔。燕儿归巢,灯火渐起,巷子里的说话声隐隐传来,寻常、安稳、动人。我曾在远方寻找过很多风景,追逐过很多远方,以为心动即是归宿,以为远方才有梦想。直到此刻才明白,真正的归宿,从来不在别处,就在这一草一木、一饭一羹、一语一笑里。故乡从不是一个简单的地名,而是刻进骨血的牵挂,是融入灵魂的温暖,是无论走多远,都能让人心安的地方。

春归故里,不是路过,不是暂歇,是漂泊的心终于靠岸,是远行的人终于归家。是我藏了半生的牵挂与思念,在花溪这片土地上,终于稳稳地、深深地,生了根。往后岁月,无论身在何方,心总有归处,梦总有故乡,而花溪,永远是我此生最温柔的归处,最安稳的港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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