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9【曹操与赵姬、曹茂--每当我想起你,我都保持沉默】
在曹操的二十五子里,曹茂是很特别的一个,他既不聪慧,也不贤德,既不温顺,也不勇武……他对父兄狭隘傲慢,对血亲睚眦必报,似乎没有拥有过什么值得人喜爱的优点,作为他侄儿的曹叡,毫不留情地在册封他为王的诏书中评价他【聊城公茂少不闲礼教,长不务善道】作为他兄长的曹丕,亦对他投以鄙夷的漠视【先帝以为古之立诸侯也,皆命贤者,故姬姓有未必侯者,是以独不王茂】
更悲伤的是,连告诉所有人他爱每个幼子,他对诸子无所私【儿虽小时见爱,而长大能善,必用之。吾非有二言也,不但不私臣吏,儿子亦不欲有所私】的作为他父亲的曹操,似乎也并不爱他,忽视着他【茂性傲佷,少无宠于太祖】
他前半生伴随着身边人的嫌恶,只有向来贤德的卞后--他多年前的养母、名义上的母亲,愿意施予他一份温情,屡屡为他向曹丕父子求情【太皇太后数以为言】、【今封茂为聊城王,以慰太皇太后下流之念】
曹茂的母亲为赵姬,在曹操诸位夫人中她不受特别的尊爱,也许可以说是并不受宠(《三国志•武文世王公传》将赵姬置于最末位)她没有尊贵的出身,没有出色的容貌,没有脱颖而出的谋略情商,没有出类拔萃的儿子,没有惊世骇俗的运气,她像所有饱尝悲辛的后妃宫人一样,受到君王一时兴起的宠爱,不久就被抛之脑后,从此陷入遥遥无期的等待,在岁月磋磨中早早离世。
她家乡何处,年纪几何,她在何时遇见她的丈夫,怀着怎样的心情嫁与他,她如何痛恨丈夫的多情风流,空等过多少年华,她在死前是如何拉着儿子的手嘱托,如何悲泣,都已随着她生命的消逝成为永久的谜题。可知的是,在这个可怜的女人逝世不久后,她的丈夫经过短暂的沉默,决定将她遗留在世的儿子和其他失去母亲的孩子一样交于夫人卞氏抚养【诸子无母者,太祖皆令后养之】
孩子对父亲是否爱母亲的问题总是天然地敏感,曹茂失去母亲时虽然年幼,盖已有神智,他不会忘记母亲在房内苦苦等候的身影、落寞失望的苍白脸庞,他不会忘记每当他问母亲,父亲在哪,母亲只是沉默,他不能接受父亲娶了母亲却施以冷落轻待,由母亲的生命枯萎凋零,他绝不宽恕,他无法宽恕,他无法掩饰,他冷待父亲,正如父亲曾经冷落母亲,他拧巴不逊,正如他此后数十年无法解开的心结【茂性傲佷,少无宠于太祖】在其他儿子眼里,父亲是至高无上的君主,即使不孝亦要假以辞色,矫情以待,在他眼里,恩宠荣华都不如父亲的低头,父亲的赎偿。
他是唯一与父亲在情感上公然为敌的儿子,如果只是父亲,他还有在倔强之下赢的可能,偏偏父亲在父亲的身份外,更是君主,父亲可以为儿子击败,君主却不会为儿子击败,他在屡战屡败的痛苦中走向偏执与极端,无偏差地拒绝与周围任何人构建友好的关系,无论兄弟叔侄【正始三年,东平灵王薨,茂称嗌痛,不肯发哀,居处出入自若】最后,除了一己之身,他一无所有,只能偏激地以毁灭自己的方式【聊城公茂少不闲礼教,长不务善道】来挑衅父亲。
他恨父亲,恨父亲没有给予母亲足够的宠爱尊重,为什么唯独我的母亲不能长寿快乐?他怨父亲,怨父亲不能主动走向他的心,为什么我的父亲唯独不能像对待兄长弟弟们一样温柔地询问我的心事?
他没有母亲引导,他也不了解父亲,他拒绝身边人的好意,固执地活在一个人的世界里,借傲慢偏激的外表掩饰内心对亲人的在意与情感的脆弱,他说不出,父亲,我需要你爱我,我需要你告诉我,你愧对我的母亲,他失去表达爱的能力,爱的语言对他来说太过为难深奥,他习惯用挑衅父亲,拒绝父亲来吸引父亲,是的,这不只是恨,这还是一个孤独偏执,没有安全感的孩子在用自己的方式阐述他的需要:父亲,请你给我一点爱,请你想一会儿我的母亲。
他本以为他和父亲会一直相互折磨下去,这也是好的,如果失去父亲,他还能恨谁,他还能怨谁,他还能向谁为母亲鸣冤……可父亲的病重似乎要使他们的故事永远划上终点。他没有足够的宠爱,没有跟随父亲到洛阳的理由,他所得到的只有父亲病逝洛阳的消息,一纸遗令,一件衣袍,竟就是他与父亲相怨半生的结局。他终于看到父亲对母亲的惭愧怜悯【吾婢妾与伎人皆勤苦,使著铜雀台,善待之】终于得到不作区别的父爱【吾馀衣裘,可别为一藏,不能者兄弟可共分之】
他忽然想起刚失去母亲,还不知死亡究竟何意,只知再也见不到母亲,在父亲怀里大哭时,他问父亲,母亲去了哪?父亲选择了沉默。父亲牵着他的手,带他走过邺宫深幽清冷的路径,走到卞夫人的居所,可他拒绝卞夫人怜爱的怀抱,哽咽着,尖叫着,拼命拉住父亲的手,父亲,我要我的母亲,我的母亲去了哪……父亲依旧沉默。
可是如今,他能向谁追问,父亲去了哪?我恨的人在哪,我爱的人在哪,为什么要离开我,为什么要留下我一个人?
他在父亲病逝后保持沉默,他做不到同曹植般能为祭祀父亲,履行约定【汝等时时登铜雀台,望吾西陵墓田】而奋不顾身,对抗帝王兄长,也做不到同曹徽般对于失去父亲全不哀伤【徽遭太祖丧,不哀,反游猎驰骋】他只是随波逐流,保持沉默。
他有时怨恨沮丧,为什么父亲不把他像曹徽一样继嗣给他的叔父们,好让他恨个彻底?耗尽半生心血与你爱恨嗔痴,总以为轰轰烈烈,决绝透骨才对得起这番情义,偏偏到头你不够爱我,也不够恨我。
父亲离世六年,他逐渐成长,平息偏激的心灵,回望往日,对曾经与父亲,亲人相处的种种偏执错误,也感到伤感哀悔,曹叡称他【如闻茂顷来少知悔昔之非,欲修善将来。君子与其进,不保其往也】
曹徽逝世,他再次回到不加掩饰的年少,表示最直白的痛恨,仿佛,他怨恨了父亲半生,也怨恨了那个公然挑衅父亲的自己半生【正始三年,东平灵王薨,茂称嗌痛,不肯发哀,居处出入自若】
不久,他与诸位兄弟侄儿在司马氏的指令下【悉录魏诸王公置于邺,命有司监察,不得交关】重回到阔别多年的邺宫,重回到他爱过,恨过,释怀过,有意永远藏在心中的父亲的身边。
家国的变迁、阶下囚的悲苦、亲眷的愁容,个人的爱恨在命运的波折中消融泯灭,他终于如释重负,感到由衷的平静自由,不久,他察觉到死亡,宛若情人的耳语,温暖缱倦,轻柔似梦,记忆第一次这样清晰可见、绘声绘色,他听到孩子清脆爽朗的笑声,闻到母亲飘渺朦胧的发香,看到春景明丽,花影缤纷的邺宫,和孩童们追逐打闹,并肩同游,无忧无虑,欢快畅意,母亲在前方温柔地朝他挥手,父亲拉着母亲的手,笑着朝他走来。
母亲,我想你。
父亲,我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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