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我经历了人生迄今最黑暗的两个小时。

小区定期搞游园会，在不同的地方可以领零食玩小游戏打卡抽奖等，我排队领烤肠的时候碰碰说爸爸我去看一下棉花糖好了没。

以前我是要确保碰碰总在我视线内的，随着他快上小学也的确有所松懈，小区里同龄孩子自己出来玩的太多了倒显得我们过分紧张，所以有时碰碰说他骑车先绕一圈就回来我也没有紧赶慢赶跟着，棉花糖摊位就在不远我也就没放心上。

但碰碰没回来，大概五分钟后我取到烤肠去找他，没人，我等了会儿想也许他又骑车去了，就沿小区边散步边找，一圈又一圈还是没碰到。我想难道回家了？虽然他其实没自己回过家，楼下要扫脸进家要密码，但我还是先回去，果然不在，我放下了东西又去找他，碰碰还没有电话手表。

我又绕了小区几圈，这次我带上了很多细节，因为小区很大、孩子的活动空间非常多，我去了很多个架空层活动室以及鱼池假山等等，找不到，这时我有点不安了，去了两个主要出入口确认有没有孩子出去，保安表示他们不会让小孩子单独离开，我问有没有大人带着骑车的孩子呢，他们这下又不确定起来。

我们跟碰碰说过失散了要在原地等、不能跟陌生人走之类，但这时我想的是他到底是小孩子又在馋棉花糖，万一有人说另一个地方也有摊子把他骗走……游园会的时候有人会邀请小区之外的亲戚朋友来，鱼龙混杂得很，如果有不怀好意的人潜入，如果他们早就盯上了一些偶尔落单的小孩……

但我另一方面又劝自己没那么严重，现在到处都监控在城市里绑小孩风险太高，可还是一个想法打败一个想法，我想起很多丢了孩子的新闻和影片说的都是，侥幸，很多时候就是一时间的不在意，酿成了噩梦一样停不下来的悲剧……

这时过了一个多小时了，我跟物业求助，当告诉他们碰碰穿什么衣服和给他们看照片时，我开始产生不真实的恍惚，就这么短短的时间，世界就翻天覆地，太夸张了。

他们帮着找了半小时，去了一些很有经验的孩子可能流连的地方，我开始觉得不行，如果真的是被人给带走了那必须马上联系警方争取黄金救援时间。这期间我的各种暗黑脑洞层出不穷，我本来就是容易悲观和靠瞎想吃饭的，比如我看到一个工人扛着一卷草皮或者什么走出大门，如果有意要带走一个小孩谁会检查内容？与此同时跟谁对视都忍不住怀疑一下，小区都显得那么大，但如果人在小区之外，那这个大就是无边无际的，希望将无限渺茫，让我感觉可疑的人和地点将是穷尽一生也无法搜遍的，完蛋了。

这时喉咙变得异常干渴，意识到自己的嘴巴无法合上一样要帮助呼气进气，而嘴角异常沉重除了耷拉着没法做别的表情。物业说要调监控得去警局，我说我去，感觉手有点抖而且脚在发软，随时会坐倒在地的样子。我想这要是开车去后果也许很严重，一公里的距离，我扫了个单车。也先不要告诉小兔和其他家人，否则一群人都要疯了。

这时候快过去俩小时了。很害怕，很害怕，我太悲观了。走出小区开始骑车的一路，看到的听到的让这一切变得真实起来。开始想一些以后的事。那些日常一个都没法继续了，每天的写作、带货、各种活动、发微博……没有任何心情与力量去做。后面的人生都停摆了。说到微博，很多人会发微博求助，我怎么可能相信那些有用？曾经猫在小区里丢了，遥远城市的陌生人再热情又能起什么作用。越骑车越觉得世界太大了，哪怕碰碰被抓着躲在一棵树后面，我都看不到，所以要怎么找到他呢？

我还想啊，从来不在公开场合发碰碰照片的，接着会大量发了吧。以后的日子，我会一边不信有用一边麻木持续地做很多跟找他有关的事情吧。

我尝试进入那些失孤家长的角色，靠着相互打气和虽微渺但好歹也算希望的希望一天天行尸走肉地撑过去，与其说等出一个结果，不如说等一个挂掉的契机可以合理逃避这一切。我想了写作、贷款、爹妈的身体、旅行……这些本来是支持我一定得活下去的责任与意义。但无论怎么想，在失去碰碰后它们都是不成立的。是的那时候我非常肯定就是失去他了。我悲观得无与伦比。我甚至可以得出结论这事情家里知道后，那就是全家一个个疯掉死掉了。太痛苦了。

我脑中一直出现一句话：人生完蛋的方式有很多，求求千万不要是这一种。

这里面最痛苦的是什么，是代入去想碰碰的遭遇。

这时候发现了，让人肝肠寸断的他被卖给别人当孩子、受虐待、在忘记或者记得从前的情况下长大成谁也无法预料的样子——居然是他所有下场里最好的。好歹是能吃饱活着的吧。其他更糟糕的，我脑子里一闪而过，就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脑子里又飞快闪过很多养育孩子的烦恼，这些现在显得多么可笑。甚至有一瞬间我恶毒地迷茫，为什么偏偏轮到我的孩子呢？

都说孩子是软肋，这就像照着软肋浇硫酸。

距离警察局还有一百多米的时候，小兔打来电话，我当时就在发抖，我想她知道了，接下来就是全家的大型绝望现场，你觉得你现在已经承受不住了，但接着还会有更大更多的事情来把你摧毁成碎末。我想去年还是什么时候我盘点着各种计划，想今年肯定是更好的一年，怎么可以是这种最糟的情况呢？我一定是做错了什么才会遇到这些，但为什么要发生在碰碰身上呢？

电话里碰碰叫“爸爸”，我一听到就在街上大哭起来。

现在推算，我第一次来回找碰碰的时候，他也在来回找我，彼此错过了。后来他自己去了公共厕所，又自己跟着正好打开楼门的人一起进了楼，他也知道密码所以靠自己也能打开门，然后他找了找我没看到，就自己玩了起来，小兔当时在另一个房间睡觉，碰碰也不吵她。这么过了许久，他才去叫醒小兔说爸爸一直没回来，小兔本来还不以为意，她说给我打电话，听我的第一声喂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了。

我摇摇晃晃骑车回去，第一轮怎么也找不到碰碰的时候，我想我要对他严肃地发脾气，实际知道他没事，一点点发火的力气都没有。我看到碰碰，他还奇怪地问：你去哪儿啦？我对他说了几句话，又哭起来，碰碰这下直观地感受到问题严重，也哭着一直跟我说他错了。然后我无比严厉地跟他复盘了一遍整个情况并且要他背诵万一走散了怎么办。脑子里是《亲爱的》最后黄渤找回孩子后即使出门丢个垃圾都要把孩子扛肩上。

昨天下午照常陪碰碰，重拾日常各种，居然也能恍若隔世，因为在之前的心境里，是真的要永远失去了这些。与此同时觉得自己又强大了一点，在这件事之前我能想起的所有困难都不再难了，都是我能够克服的。

#碰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