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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夕阳落下的地方,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黄昏的时候,我喜欢坐在阳台上看天色变化。那道斜阳从对面的楼顶慢慢滑下去,橙红变成绛紫,绛紫变成灰蓝,最后全部沉入墨色的夜里。这样的时刻,总会想起苇岸在《大地上的事情》里写的那句话:
“夕阳坠落,它洒下的余晖像是对大地的依恋,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收回去,仿佛不忍心离开。”
第一次读到这段文字,是在一个同样黄昏的时刻。我正翻着那本已经起了毛边的散文集,书页被夕阳染成了暖暖的橘色。那句话像一道光,忽然照亮了我心里某个一直模糊的角落。原来,不只有我在黄昏时分感到那种说不清的怅惘,还有另一个人,用如此温柔的方式,把这怅惘写了出来。
苇岸的文字有一种特别的质地,像是清晨的露水,透明、清凉,却又蕴含着生命的全部重量。他写大地,写季节,写那些在城市里已经很难看到的细微变化。他会在春天的早晨蹲在田埂上看一株草如何破土,会在冬天的午后记录一只鸟在雪地上留下的爪印。他的文字里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有那些被我们忽略的、日常的奇迹。
而“依恋”这个词,用得多好啊。夕阳不是简单地落下,而是依依不舍地收回去,像母亲离开熟睡的孩子,一步三回头。那种缓慢,那种一寸一寸的退却,让黄昏变得有了情感,有了温度。
我想起小时候在外婆家,每到黄昏,外婆总会站在门口朝着村口张望。那条土路在夕阳里变成金黄色,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外婆就那么站着,手搭在额前,眯着眼睛看。我问她在看什么,她说:“看你外公啊,该回来了。”可是外公已经去世三年了。她还是在每个黄昏,站在同一个地方,等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
那时候我不懂,只觉得外婆糊涂。现在想来,那不是糊涂,那是比清醒更深的深情。就像夕阳知道夜晚必将到来,却还是要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光芒一寸一寸地收回去,不忍心离开。外婆也知道外公不会回来了,可她还是要等,要张望,要用这样的方式,完成每天一次的告别。
后来读周梦蝶的诗,有一句让我怔了很久:“你是那雨后黄昏,我是那窗前凝望的人。”原来黄昏不只是一天中的某个时刻,它更是一种心境,一种介于白昼与黑夜之间的过渡状态。在这样的时刻,人特别容易想起什么,也特别容易放下什么。那些白天里被忙碌掩盖的情绪,那些黑夜里不敢面对的孤独,都在黄昏时分浮现出来,然后随着最后一缕光,慢慢消散。
苇岸的文字就是这样的黄昏。他写大地,其实是在写大地上的人;他写自然,其实是在写自然里的人间。那些看似客观的观察里,藏着一个敏感而深情的灵魂。他看见夕阳的依恋,其实是他自己对这个世界的不舍。只可惜,他和夕阳一样,也过早地沉落了。一九九九年,苇岸离开的时候,不过三十九岁。
他在病中写的日记里,还在惦记着节气的变化,惦记着窗外那棵树的发芽。就像他写的夕阳,即使要落下去了,也要把最后的光洒在爱着的土地上。那样的告别,是缓慢的,是不忍心的,但也是温柔的,是充满敬意的。
如今我也养成了一个习惯,黄昏的时候,会放下手里的事情,坐在窗前看一会儿。看天空的颜色变化,看飞鸟归巢,看远处楼房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这些时刻,我会想起苇岸,想起那个在病床上还惦记着春天的人。他让我明白,真正的热爱,不是大声宣告,而是在每一个平常的日子里,认真地看着这个世界,认真地活着,认真地告别。
那本《大地上的事情》就放在床头,书页已经泛黄,有些地方划了线,有些地方折了角。每次翻到那句关于夕阳的话,还是会停下来,看看窗外。有时候恰好也是黄昏,文字和现实就在那一刻重叠了,仿佛苇岸还站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和我一起看着同一片天空。
夕阳终于落下去了,最后一丝余晖也被夜色收走。但我知道,明天它还会回来,还是会用那种缓慢的、依恋的方式,完成又一次的告别。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每一个黄昏,认真地看它一眼,记住那些正在消失的光,然后带着这份记忆,走进夜里。
就像等一个不会来的人,不是因为傻,而是因为等待本身,就是一种最深情的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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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广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