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兴遗梦（53）

何辰里茉莉天落成溪了，花瓣漂成一江水声清远，轻绝空无悠绵。水间漾着霁月一弯皓然无缺，水波皎白辉亮粼洁，夜色清寒晴明，幽若祖辈煞归而返的魂。

月光淌落流遍、无明无返无离去，少年前生修行过的禅房塌落成墟，周遭花木枯落碎地入土，只现涌泉山寺佛烟缭绕云海，唯闻暮鼓凌空绝荡，穿透漫夜。

福州平原之野，闽祖千年遗承，少年心脉累累离念，荡落祖地万仞云山千水缘故，三山冬雨夜，双塔春晴南后街，三坊而来七巷以往，少年以赴与那人旷世之遇。

记忆褶皱蜿蜒曲折悬浮灵空，化落春深似海时月里。古榕树树葳蕤过所有季节，物候轮变节令顷换，岁岁安澜。

那时少年英姿幕幕青涩粲然，那时那人容颜慕慕秀雅贞静，阴晴过旅之隙，少年孑候过千年光阴，风干成一截枯树，旷世孤孑不遗去。

是不是只梦中才枯树逢春生花，是不是尘缘轮回人世才芬芳馥郁醉人，是不是春深如许才尽晴灿若欢颜。

家院深深深几辰，家父亲母从安，儿郎亲闺绕膝天伦，天窗青云流迹，扉门风声洞穿逐紧，风声里夹杂着那人整夜整世地前来佩环的清响，心意所及，少年旦暮间游走过闽土千川百水，苍梧不知悔，昔年英姿亦然，终岁无可往。

闽水之涯，僻乡远野，堤下水溪道远，堤上野菊黄开，少年归心以鸿，外婆披风落霜孑候，暮彩漫成夜色。

那时晚霞燃成夜迹，蕉篱乡舍起灯映轮月，深宅堂前龛后暖夜无所恙无所咎，眠空梦圆醒回，朝朝晞晞，暮暮迟迟，祖孙不别，天缘未央。

少年逐日远足，带月夜行，天籁清隐窸然，恍似那人无声啜泣，透尽少年心脉。少年行脚贯过之地，祖先埋骨之土，具象鲜明透亮逼盈，落为少年心地，披星而返，安然空眠。

梦中溯洄，总现父母并立涯水滨岸边上，指与江流霞光粼粼隔岸，那少年的祖辈落葬之土，慕慕稀稀幕幕，在少年眺望之隙，一一碎落成土了。

前世晒好的谷种，春播成今生丰收祈年，秧田葱茏成野，清溪澈流过田埂，鹅卵石透漾圆润清亮，丛丛秧苗婀娜流曳其间，远树云烟累累叠映溪愈清，目之所及，春阳灿然暖耀。

少年自得漫生，意满落睡，梦里踏过旧年青石桥返家，侧心谛闻，水声雨声交叠不绝冬夜里，又醒在何辰天晴里。

梦里随心漂移，茉莉花田遍开阴面阳面两端，生发、循环、分解、消释，皆从无常寻常。随手撒下花种，无有目的，只当是内心的觉知觉察。忽见一排俊鸟扶摇而远，少年许以祈愿，愿此身如飞鸟，不染尘俗，念及此，竟可喜不自禁。

闽都苍霞洲头，碧草藉地，水岸迢迢边上，江流清寒，现映着青年会红楼倒影流不碎。穆然伫望，竟似自见白发苍颜，方悟青春不再。

那个青春的十月呀，那人的笑颜有繁花的妩媚，姿若莲花真身，无染纤尘，于光阴深处静静绽放。及此一念，少年仿佛策马而过整世风尘，青瓦粉墙下，落花沾衣前，红尘太深，尘缘太薄，那时那人逆世而来，与前生的少年相遇终逢。

天意浮云御风，少年飞仙而来，尘缘竭尽，世事无形无迹，折转无常流年，全身而返祖命天命自命归宿，心念轻灵回旋，乡故逢命，似欲无逸。

抬眼西窗落霞，群鸟惊起去，又抵返簌簌归落，啾啾相依。天暮已晚，湮去无妄喧嚣，籁音依约清越，远幡哗然翻飞，天光润泽，没尽夜色，天意不被窥探之神迹，互答此意各诉彼念，天意不相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