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深的行李箱里有一个属于你的角落。
有时是衣服,有时是玩偶,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习惯,总得带些属于你的东西才心安——黎深从箱子里取出那个柔软的番茄玩偶,端端正正地放在床头。
他退后一步,仔细端详片刻,前一天晚上这个玩偶刚被你用力抱过,你跪坐在床上,抱着番茄抬头同他说话,眼睛亮亮的,含着未被宣之于口的不舍:“你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会议三天,研讨会两天,主办定了下周四的机票。”黎深打开日程,他坐在你身边,声音柔和语调认真,“但是我查了下周三的机票,有一趟晚上十点飞临空的航班,落地是凌晨两点多……运气好的话,应该能赶上。”
“赶上什么?你回到临空还有工作吗?”你倒在他身上,仰头盯着他看——黎深喜欢这种柔软温馨的时刻,从浴室带出来的氤氲水汽还未全部消散,体温熏蒸出两人身上相似的洗浴用品气息……
黎深总觉得你身上的气味更好闻些。
脱离白天的忙碌和理性,这样纯粹依赖的夜晚时刻简直能称得上安心,黎深不自觉地微笑着,拇指下意识摩挲着你的脸颊,指尖停留在眼下的肌肤,不轻不重地按:“赶上你起床的时候。”
“这样……你睁眼就能看见我。”他笑一下,心情很好,你眨眨眼,不自在地别开视线:“谁说我起床就想见到你了?”
“那样……就不能睡懒觉了。”
“为什么?”
“因为……”你拖长调子,“想到你会一早回家,就睡不着了。”
“说不定会睁眼等到你回来为止,这样就能在某个辛苦的大医生开门时给他一个拥抱了。”
黎深的心仿佛被轻轻撞了一下——人有时很难衡量情绪落在心里的分量,直到那处泛起难言的酸痒,黎深闭上眼,猛地深吸一口气,低头将脸埋进你的颈窝,鼻尖抵在耳后温热的肌肤上碾几下,用力到鼻尖的软骨都微微变形。
你被蹭了个猝不及防,正逢脖子被黎深头发扎得好痒,你笑着去推黎深的脑袋,推不开,干脆换成抚摸,你摸着他的头发,如同摸一只难哄的大猫,声音都不自觉柔和,不知在哄谁:“太累了黎深,不要赶晚上的航班了,周四回来的话,我去机场接你吧。”
黎深不说话,只沉默着抬头,将你抱在怀里的番茄玩偶拿出来,整齐且体面地放进箱子里,这才回身抱住你,声音闷闷的,带着些慵懒,餍足地叹息着。
他的手抚着你的后背:“好。”
——可此时此刻黎深看着被放在陌生大床上的番茄玩偶,却有些后悔了。
他不该答应得那么爽快的。
玩偶还带着你身上的味道,凑近了抱在怀里闻,很轻易就能想起昨晚相拥的温度、亲吻的力度、靠在怀里说小话时你的神情,可现在他却身处几千公里外的另一个城市,站在装修精致却气味陌生的酒店房间里……
有那么一瞬间,黎深甚至怀疑自己的成长痛迟迟到来了。
个人成长原因,他很小的时候已经辗转跨越多个城市乃至国家,工作之后更是频繁出差,从地球一端到地球另一端,十几个小时时差混乱的航行,条件极差的援救地临时医疗点,有着柔和香氛气味的酒店大堂,他从没产生过类似的感情。
类似于,想家的感情。
想回去,却并非回到某个特定的地点。
只是不能,他闭眼定了定神。
他还有重要的工作。
黎深思索片刻,最后又打开箱子,俯身从里面拿出一件薄薄的衣服,轻轻放在床上。
——等你和黎深打电话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你打着呵欠,勉强维持清醒地举着手机,含混不清地询问黎深今天是否顺利。
“嗯,很顺利。”深夜十一点多,黎深穿戴整齐,仿佛随时能出去参加一场高端学术会议,他推了推眼镜,镜片返出电脑屏幕上冷冷的光,“今天没有安排内容,只是几个项目负责人碰面聊一下。”
“碰到了很久没见的师兄。”黎深看着你困倦的模样,视线下意识滑向一边的床,“困的话,要不要早点睡。”
“嗯……今天事情有点多,马上就睡了,再和你说会话。”你又打了个呵欠,黎深犹豫片刻,突然问:“上次,我们一起去买的那瓶香薰。”
“嗯?”
“有没有非液体形式?”
“什么?”
黎深看着你茫然的模样,笑着摇摇头,不知为何,他的神经突然放松下来,指尖心情颇好地点点桌面:“液体不太好过安检。”
总觉得……房间里应该再多一些熟悉的气味才对,尤其夜晚降临的时刻,视线受到限制后,气味几乎成为唤醒人类记忆优先级最高的存在,与你道完晚安,挂断电话,黎深洗漱完走到床边,手指揪住那件薄薄的家居服,指尖慢吞吞地研磨片刻,那种自挂断视频后隐约失落的情绪总算得到了一息平复。
但只有一瞬。
黎深闭着眼,灯光关闭后,室内一片昏暗,他的脑子却格外清醒,神经元高度活跃,他翻了个身,将衣服和玩偶都抱在怀里。
你并不知道这件衣服被他带来出差,总之是件家居服,与他身上的成套,黎深出门前已经替你放了新的在床上,想来你也不会发现——他的鼻尖陷入柔软的玩偶,困意终于缓缓抬了头。
这样也很好,你不会发现黎深是一个如此贪恋你气味的人,不会知道虽然他每声再见说得都干脆,却每次都在分别后,无比思念你。
这样就很好,你永远是自由的,可以飞往任何你想去的位置,而他被你牵引,需得在有你气味和温度的地方才能完全安然入睡,很公平。
至少黎深觉得很公平,因为在这段关系里,他总希望自己是爱得更多的那一个。
困意慢慢袭来,黎深想起机场分别时,你踮脚拥抱他,不断询问他“现在就要进去了吗?不再留一会吗?”,而他笑着悄悄收紧手上的力道,很快又努力毫不留恋地松开:“嗯,你早点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该怎么诉说,怎么诉说那种恨不得将你也带着满世界飞的心情,希望睁眼就能看到你,希望你永远在他身边……
可是不能,黎深很清楚,你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工作和朋友,你的人生不是围绕他打转的小狗,他更乐得看到你站在属于自己的舞台,获得那些美好的东西。
而他,他会回到你身边。
贴紧鼻尖的从玩偶变成了你的衣服,神经终于平静下来,如同中央空调停止工作时那声轻轻的叹息,每天回家时你也是这样快乐温柔地环绕着他,问他今天有没有很累,说他今天也辛苦了。
……分明你也辛苦了,黎深没有说,只是低头蹭蹭你的脸,又亲亲你——
就像现在这样。
房间里好安静,师兄去世那段时间,他很久无法独自面对过度安静的环境,天寒地冻的,经年的冰雪几乎吸走所有的声音。
睡着前最后的时光,黎深突然想起你对他的爱。
文学作品总喜欢把爱描述成一种很软弱的东西,可黎深觉得不是的,虽然他开始留恋,不断想念,但他并没有一个胆小的人,他仍旧走在很多人前面,直到今天都没有改变——今天再遇到当初的师兄,和善的中年男人走过来同他握握手,笑呵呵地说“小深你真是一点没变。”
接着他退后几步,又摇摇头:“不,你变了。”
“上学那会,你不爱理人,冷冰冰的,做实验很厉害,学什么都很快……但是方老师很担心你,你冲得太猛、太快,科学是一条激进的道路没错,只是你走得那么远,没人知道你要去哪。”
“可现在……”他没说下去,只再冲黎深笑笑,“还没祝贺你,你更成功了,小深。”
“好久不见。”
爱是软肋吗?爱是盔甲,是利剑,是可以唯一能够与命运抗衡的东西。
至少,黎深更愿意这样形容他对你的爱。
黎深想,他终于知道了自己要到哪里去。
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珍惜自己和别人的身体,要记得不再把自己逼进尖锐的死胡同,记得……
回到你的身边。
所以,等这次再回去,他或许能向你讨一个时间更久的拥抱,和你肩并肩做一顿晚饭,再悄悄让你发现他行李箱的秘密,发现……
那些角落的爱和想念。
黎深抱着衣服翻了个身,手指虚虚地扣住了什么。
然后他说。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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