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城水色半城墨
吴冠中先生的绍兴,是用淡墨画的——几笔下去,白墙便留白了;再几笔,黛瓦便浓了。水面上泊着三两乌篷船,小得像音符,静静的,仿佛一碰就要动起来。那时我想,绍兴该是这样子的:水是宣纸的纹理,桥是画幅的折痕,连风也该带着墨香。
后来真到了绍兴,才知画里的绍兴与眼前的绍兴,原是一个人,只是穿了不同的衣裳。白墙被雨水洇出深浅的纹,像老人手背的青筋;黛瓦是整整齐齐地趴着,像一群歇脚的乌鸦。水是活的,从鉴湖来,到城河去,又从小巷深处悄悄淌过,把整座城都泡在墨砚里了。
我沿着河走,巷子窄,两旁的屋檐挨得近,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像撒了一把碎银。偶尔有阿婆挎着竹篮走过,篮里的青菜带着露水,叶子绿得发亮,竟比吴先生的画还鲜活。我忽然想,先生画里的线条把水乡的魂抽出来了;可眼前的绍兴,却把魂藏在画不出的地方——墙角的青苔,窗棂的雕花,晾衣绳上滴水的蓝布衫。
走到沈园附近,水面上泊着乌篷船,像伏在水面的蝙蝠。船夫摇着橹,欸乃一声,船便滑进水里,把倒影搅碎了。我又想起王羲之的《兰亭集序》,那年暮春他在兰亭写下了“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如今的兰亭游客如织,当年的清幽只能在文字里寻了。倒是这乌篷船,与九百年前陆游坐过的或许是一样的——他从山阴去临安,也是这般摇着橹,把“铁马秋风”的豪迈,化作了“深巷杏花”的温柔。
夜里沈园的灯笼亮了,灯火阑珊处有人在吟《钗头凤》。“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这词里的柔情,与白天的豪迈,原是同一个人写的。陆游的诗,一半是“中原北望”的志,一半是“深巷杏花”的情,像绍兴的水,既能载乌篷船,也能映灯笼光。
绍兴的墨韵,不仅在景,更在人。鲁迅故里的人多,可百草园的草还是那样绿着,三味书屋的桌椅还是那样旧着。我站在土谷祠前,愣是觉得绍兴的人都带着墨色——是阿婆的蓝布衫,是船夫的黑毡帽,是孩子们眼睛里的亮光,像墨砚里滴进的一滴清水。
我站在石桥上,看雨丝落在水面,溅起小小的圆涡,一圈一圈的,像诗里没写完的句号。我心里透明白,吴先生的画是把绍兴的墨韵抽了出来;可绍兴的灵气,却在每一滴水、每一块砖、每一个人里。这城,是一幅水墨画,也是一本诗集,把千年的故事都写在眉目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