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之一浪
26-03-06 16:22

尘埃上的灯火

许多个夜晚,我仰头看那墨水浸透的、洒满银屑的天穹时,总会想起“尘埃”二字。这裹着薄薄水汽与生命的蓝珠,悬浮在无垠的漆黑里,被我们唤作“大地”、“家园”、“世界”的,不过是宇宙一次不经意的呵气。这粒尘埃上,竟挤着二百余面旗帜、八十亿颗跳动的心,以及足以将自身毁灭千百次的炽热造物。想到这里,喉间便哽住一种奇异的情绪——是微尘的自知,与自知的沉重。

这沉重,尤其在人造的灯火里浮现出来。远方城郭的喧嚣是听不见的,只望见一片朦胧的、橙黄色的光晕,浮在地平线上,像一团不肯安睡的、温热的呼吸。那每一盏灯下,该有怎样的生活呢?有母亲拍着婴儿的背哼唱,有炉上暖着隔夜的粥;或许也有伏案者蹙眉计算明日的生计,有孤独者对着墙壁吞咽冷硬的寂静。这是人类最素朴的温情,是尘埃上最珍贵的微光。我们本可以只经营这些,将智慧用于让粥更稠,让哼唱更安详,让墙壁也生出暖意来。这粒尘埃的空间,说大,容得下所有族类的歌哭;说小,也不过是星光一掠即可丈量的尺寸。它本该敦促我们,像同舟的渡客,将彼此的肩膀靠得更紧些。

然而,我们这具由星光与尘埃偶然塑成的躯体里,却宿着另一片无垠的、幽暗的宇宙。我有时觉得,人性里那份对“占有”的饥渴,比太空本身更为深邃,更为荒寒。有限的疆土要插上独属的旗帜,地底的乌金要流淌进指定的脉管,连他人的信仰与口音,都成了必须矬平磨光的棱角。这哪里是生存环境所迫的“争”?这分明是在广袤的虚无中,因恐惧自身如尘埃般的渺小,而生出的、要将自身无限膨大的幻梦。为了这幻梦,我们竟将同船的人推下水去,夺走他手中最后一块干粮,并且发明出种种堂皇的道理,将掠夺称作“荣光”,将压迫名为“秩序”。这真是尘埃所能孕育出的、最悖谬也最悲哀的花朵了。

风声紧了,带着远山森林与未熄烟尘的混合气息。这气息里,我仿佛能分辨出古战场铁锈的腥味,能听见废墟下从未停止过的、细弱的哭泣。人类的智慧,那足以窥探星系诞生、能令稻穗在盐碱地抽芽的智慧,在自身那幽暗宇宙的引力前,常常败下阵来。我们用精妙的算式规划毁灭的路径,以华丽的辞藻包裹贪婪的齿牙。我们征服了海洋、天空,甚至将足迹印上另一颗荒凉的星,却始终未能妥善安放自己心中那头名为“狭隘”的兽。它啃噬着连接彼此的舷板,让我们在无尽的漂流中,画地为牢,自相倾轧。

夜更深了,星河缓缓西转,庄严得不容置疑。在这绝对的浩瀚之下,一切嘶喊与荣耀、阴谋与悲欢,都哑然失声,被衬得如露如电,徒剩一缕颤抖的余温。地球这粒微尘,依旧沉默地旋转,承载着它的珍宝与它的伤疤。

我久久地立着,直到四肢浸透了凉意。回身望向人间灯火,它们似乎微弱了些,却也更执着了。我忽然想,或许,希望本不在我们能变得如星辰般永恒不朽,而在于我们能否在这短暂的、尘埃般的寄居里,承认彼此的脆弱,怜悯共有的卑微。当我们终于懂得,所有的掠夺最终只是从自己赖以存身的方舟底板上抽走一块木头,所有的压迫无非是朝着承载我们的同一叶扁舟徒劳地凿击——到那时,八十亿粒微尘般的生命所发出的光与热,或许才敢说,曾在这无边的寂寥里,温柔而庄严地,存在过一刹那。

远处传来一声隐约的、清越的钟鸣,划破了层层的夜气。不知是寺庙的晚钟,还是某座钟楼的报时。它响着,像一个古老而固执的提醒。我深吸一口气,那空气清冽,带着万物将息未息时淡淡的倦意。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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