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害怕接我妈的电话。

每次接电话就像接受讯问，忙着呢？没忙。没出去？嗯。。。然后是一段沉默。

有一次家里吃饭，我妈旁敲侧击。你现在干这个能行吗？我说：还行吧。然后紧接着：一个月能挣多少？

前两天，正月十五。我提前一天打电话，问：你和我爸怎么过？她语气中有怨气：还能咋过，就这样待着呗。于是我说：明天，我去把你们接过来吧。我妈停顿一会：那挺好，正好我也想孙女了。

当天我吃完一个焙子，开车出发。我们两家是正南正北，需要穿城而过，沿路看着荒凉的周边，心想这漫长的冬天何时结束？

到家。她给我带了一堆方便面和小虾米。我顺便看了一眼，都是成箱买的垃圾食品，堆在八仙桌旁边。我说你别买网上那些东西了，你是不是迷上哪个主播了？

她有点不高兴，一路无话。接回来，我给泡上茶，然后下楼买菜。我一个人收拾，一个人做饭，一个人摆弄碗筷。我爸下楼买水果。我把零七碎八的东西摆上来，准备叫他们吃饭。我妈又说：连碗也没有？

我指着一旁摞起来的四个碗，说：不是在那呢么。你看我忙成什么样了，难不成还得喂嘴里？

我妈彻底不高兴了。打开手机看短视频，一阵“哈哈哈哈哈”的罐头笑声。她爱看快手，全是那种立刻挑动人情绪的东西。

其实我挺烦大数据的，人说偏听则暗。大数据就是让人越来越偏听，越来越暗。年轻时他们总叫孩子多读书，现在我发现最不愿读书的其实是父母。而且他们还理直气壮。

上次岳母住我家，也是晚上刷短视频。视频全是儿媳妇不好，儿子不孝，间或罐头笑声。有次去村里，发现小媳妇们，看的全是“恶婆婆”的抽象故事。大家都在数据的作弄下，变得不能原谅。

我很想找个时间跟我妈好好聊聊，就像普通朋友那样。有次我说：你年轻热爱但没时间做的事，现在退休了，不能重新做么，比如看报纸。我妈立刻就敏感了，说，你还想让我干啥。

可能儒家文化就是这样，你很难跟父母进行平等的沟通，大家在不理解中，互相渐行渐远。父母听信了一辈子的说教，希望你也跟上形势，可我分明看见他们在琐碎的生活和夫妻彼此的消耗中过的日渐麻木。

我经常看到一些文章，感恩父母，念叨各种好，怀念与愧疚。不是说这些不是真情，我只是觉得，很少有文章去感恩子女，赞美年轻人的。

很多孩子也不知道父母到底爱不爱自己，于是在很多散文、音乐、诗句中麻痹着自己，在感恩教育中逐渐产生了共鸣，心想：兴许这就是爱吧。

有时我想，过度赞美是否也是另一种偏狭？

有天看到一个视频，日本动物园有个被母亲遗弃的小猴子，抱着一个毛绒玩具。小猴子亲她，搂她，抚摸它，拥抱她，仿佛那是妈妈。小猴子被成年猴子嫌弃，融不到群体中，被成年猴子一把把推开。形单影只，身后拽着一只毛绒玩具。最后，一只年长的母猴子接纳了它，将它拥在怀中。

我不知道爱与创伤哪个更强大，还是互为因果。

有了孩子后，我才觉得，并不是你拥有了孩子，而是给了自己一个机会，重新观照自己。观到自己的匮乏，自私与人云亦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