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lac
26-03-06 09:53

不远的邻居家有个美丽的小院子,铸铁花门旁种着蔷薇,篱笆墙上有两株梅树和一株橘树,冬天阴沉的天空下,暗绿而油亮的叶子和鲜艳的黄橘格外醒目,他家门前花坛里一根杂草也看不到,因为每天早晨老先生都俯在那里认真地拔草,附带用竹帚扫院子,连带清洁附近一小片公共道路。
这么大年纪的人的日常生活似乎都有了固定的时间轴,几点几点,一准儿在做什么,我上班的时候,他一准儿在整饬自己心爱的院子,让我在飞快经过的时候下意识地感叹一下,他家里一定整洁,窗玻璃是明亮的,阳光暖洋洋的会很舒服。与他相比,还有不远的一个邻居,一个和五十岁的儿子两人同住的老先生,不知从何时起不再理发,总是甩着有点油的花白乱发,几点几点,一定会站在家门口的街上,翘首张望有谁会过来,然后不放过任何一个路过的人,要和别人聊几句,大声,几乎是扯着嗓子。

大嗓门老先生如果有几天不出现,我就会下意识地想,他是不是生了病。
他没躲过新冠,2023年去世的。几点几点的路口,他突然就消失了。有段时间我甚至感觉,他常站的那个地方的空气里出现了一个无形的洞。洞很小,因为人本身微不足道,虽然小,也替代了他,在那里空着,然后慢慢闭合了。

蔷薇花家的老先生依然在打理他的花草,直到后来有一天,我看到他用大剪子将花齐根剪断了。真是,有过生命的东西被消失后留下的看不见的空洞反而更沉甸甸的。
然后,梅树和橘树消失,露出了树下慢慢开始锈蚀的晾衣架。
荒草长起来了。从铸铁门口一点一点延伸到了玄关前,先有了这种草,后来了那种草。
这种时候一座房子就会带上枯黄颜色,一条小街上的房子其实都不新,那种微妙的枯黄,能让人本能地一眼辨认出。

前几天来了工程队,开来装废物的卡车和挖掘机,开始拆房子。
这几年这边的拆房公司,八九成都是中东人开的,网上说是库尔德人,身型精干彪悍,驾着机械车,很有种不费吹灰之力的感觉。

隔着很远,我在自己家里听到一种金属碰撞的巨声,木头房子,大面积的金属无非是厨房和卫浴管道,可能是洗碗池,可能是浴缸。目睹过很多次拆房,工人开着挖掘机从正面冲、撞、掀开、挖掉,让一个被墙壁保护和隐蔽的生活豁然暴露,坦呈到了光天化日之下,浴缸还在被挖得残破无形的浴室里,或者破了半边,或者瘪了,那种赤裸的视觉冲击感,比卧室被挖掉更触目惊心。听到金属声,就知道工人在挖一座房子的心肺。
无论老先生去了哪里,终归一条街的新陈代谢就是这样一点点完成的。

房子在拆着,我从那里走过,闻到一阵旧房子独有的气息,线香的气味,用久了的浸满了人味儿的旧被褥的气味,碗橱深处的饭味儿,霉和樟脑混合在一起的味儿,几十年生活渗透进、固定在木板和房柱里的那种幽暗微腥又带着些暖的枯黄的味儿,随着房子被暴力掀开和击碎,飘散到无尽的天空下,一个看不见形状却又真切而具体的幽灵被释放出来,在那里弥留了很久,强烈而执着地存在了一会儿,被三月的大风带走了。
气味消散之后,挖掘机的声音变得格外响亮起来,之前像是被什么抗拒了似的。

发布于 日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