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感月吟风，多少事随波东流。

三十八岁的李清照离开青州，已在外奔走多年的赵明诚终能出山，出任知州。赵明诚匆匆回家，告诉李清照这个好消息后，又匆匆先行，赶赴莱州。

见到赵明诚兴高采烈的模样，李清照忽然很怀念十七岁的元宵节。

那里有灿烂明媚的少女，那里有一梦成痴的少年，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上元节的火树银花与少年少女，一起消失在遥远的春风里。

抵达莱州之后的场景，李清照早有预料，赵明诚在这里也有红颜知己，奔波这么多年终于重见天日，赵明诚也习惯了酒宴上左右逢源。

当初隐居青州时随处可见的诗书，满目琳琅的金石，还有始终陪在身旁的赵明诚本人，李清照到莱州的这天晚上，什么都没有见到。

李清照独坐室中，脑子里的思绪如奔马，乱马踢踏而来，踩碎万朵白云。

她以前跟赵明诚也是心有灵犀的，望见那些诗书金石，“会意心谋，目往神授，乐在声色狗马之上”。

怎么现在那些就不再重要了呢？

那些浪漫的，永恒的，岁月长河里鱼跃而出的东西，拨动你的心弦，点燃你的心火，照出神骏的白马与鲜花，你说我们相爱着，能抵千金，万户侯。

这世界莫名其妙，光怪陆离，它非告诉你浪漫是傻子才相信的东西。

潮水褪去，就留你自己站在无星无月的旷野。

无人的室内，面前的案几，李清照见到本韵书，她不愿再多想了，她随手翻开这本书，要跟自己玩一个游戏。

翻到哪一页，就用这页的字为韵，写首诗排遣。

纸张哗哗作响，如听流年过耳。

宣和辛丑八月十日到莱，独坐一室，平生所见，皆不在目前。
几上有《礼韵》，因信手开之，约以所开为韵作诗，偶得“子”字，因以为韵，作感怀诗：

寒窗败几无书史，公路可怜合至此。
青州从事孔方兄，终日纷纷喜生事。
作诗谢绝聊闭门，燕寝凝香有佳思。
静中吾乃得至交，乌有先生子虚子。

原来我的心事，只有子虚乌有两位先生能懂了，大千世界，万般锦绣，也万般无聊，未有强烈的爱恨，不见明月与大江，万丈红尘罩过来，叫人无处可逃。

随后，李清照便把这首诗摆在了案上。

上床呼呼大睡。

至于赵明诚会不会看到，看到会不会惭愧，又或者恼羞成怒……反正该说的话已经说完，是否回头，那他自己决定吧。

真像小女子般哭泣，当家大妇般宅斗，又如何是李清照会做的？

或许是大梦方醒，或许是跟几位小妾也没有子嗣，赵明诚见到这首诗的时候也恍如隔世，两鬓风霜，想起昨日少年。

赵明诚又垂下几滴清泪。

那天以后，从前的赵明诚似乎回来了，他也会兴冲冲拿着白居易手书的《楞严经》找李清照分享，眼里的光夹杂着几分愧疚与讨好。

当公事不忙，赵明诚也会及时归家，跟李清照携手同游。

四十多岁的夫妻，偶尔又出现年少时的笑意。

其实李清照心里也想过要不要回到当初，人们总爱看故事里的人决绝，果断，但说什么往事如烟，都是骗人的话。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卖花担上，买得一枝春欲放。泪染轻匀，犹带彤霞晓露痕。
怕郎猜道，奴面不如花面好。云鬓斜簪，徒要教郎比并看。

那些年的相思，那些年买花戴花，非要笑着让赵明诚比比自己与梅花哪个更好看的小女儿心态，又岂能忘得了？

或许有过一场秉烛夜谈，或许只是某一刻四目相对。

江湖路远，余生还要多珍重。

两人追思过往的时候，难免会提到赵明诚一见倾心的两首诗，无论是酒肉堆中不知老还是夏商有鉴应深戒，都是李清照对比盛唐气象与汴京繁华后产生的隐忧。

他们谁都没想到，这隐忧会这么快成为现实。

胡马渡江南来，女真的马蹄声踏破汴京，烂到家的两任帝王被一并抓到北方，竟还有闲情逸致在北方生子。

只可怜万千百姓成飞灰，嫔妃公主遭凌辱。

赵明诚跟李清照匆匆收拾行李，跟随朝廷渡江南下，李清照走得不快，频频回首北望，赵明诚问她你在看什么，李清照双目清泪，言辞如刀。

她说偌大中原，就这么拱手让人？

赵明辰沉默片刻，说时局如此，万般不由人，把这些金石送回朝廷，已尽我辈绵薄之力。

这番话当然也有道理，国难当头，人人都要出最大的力，而运走这些金石国宝，就是李清照跟赵明诚最大的贡献。

但金石没有收拾完，赵明诚就先走了。

赵明诚的母亲在此时亡故在江宁。

风雨凄凄，李清照孤身带队，拉起十五车书画南渡江宁。

这条路上她见过金兵，更见过溃败的宋军，两波人都是同样的烧杀抢掠，她几次判断道路，更改路线，从沦陷区硬生生走到江宁城。

赵明诚已在江宁等了她很久，母亲的丧事已经办完，他也成了江宁的知府。

白雪纷纷的光景，李清照脸上的悲慨还未凉，她拉着赵明诚登上城楼，指着北方白茫茫一片真干净的大地，说你来时有没有见过那里的惨状？

赵明诚叹息，说纵无耳闻，也可想见。

李清照又说，朝中要议和，你也有耳闻吧？

赵明诚无言以对。

大丈夫无言，小女子有诗。

批着蓑衣戴着斗笠，李清照逢雪就写诗，写南来尚怯吴江冷，北狩应悲易水寒，又写南渡衣冠少王导，北来消息欠刘琨。

悲慨激烈，笔力千钧。

漫天大雪里，她把诗放在赵明诚面前，说夫君不和两首吗？

四十多岁的李清照双眸如星，照得赵明诚头皮发麻，他想说今时今日，夫人别写这等诗词了吧。但他对上李清照不杂尘埃的眼睛，只能摇头苦笑，说公务繁杂，写不出了。

其实赵明诚的公务又能有多繁杂呢？

属下对他汇报，有人或许要叛变，赵明诚没放在心上。当叛变真的发生，火光四起，喊杀不绝，属下只能自己布置，奋力迎敌。

而此时的赵明诚呢？

赵明诚独自弃城而逃了。

这消息传到李清照耳中，如梦似幻，像极了假的。只是当属下奋力平叛，大功告成，匆匆来汇报战况时，所有人都知道赵明诚弃城而逃了。

李清照忽然笑了，几乎笑出声来，南渡之中的惊险，白雪之下的悲慨，此时都化作长笑与长哭，国事如此，家事又如此，孤身弃城，真是大好的男儿，也是大好的丈夫。

自那天起，李清照一头撞进生命的冬日。

赵明诚还是回来了，罢官免职，江宁是没脸待了，只能再向南逃。

逃离乱世烽火，逃离昨日少年，逃离圣贤书与岁月碑，逃去滚滚浊世，逃去随波浮沉的南宋江湖里。

路过乌江的时候，赵明诚听到船舱里有动静，他抬了抬头，又见到李清照。

这个姑娘披霜雪，生华发，一双眼睛却倔强地不肯老去，她深吸了几口气，说我写了首诗，南边的大人物可能不喜欢，没关系，我也习惯了，学诗空有惊人句，向来是我自己选的。

赵明诚张了张嘴，他已经很久没跟李清照说话了，他甚至在想，若非是顾念旧情，若非还有那十五车书画要送，是不是李清照都不会跟他一起走。

“这次……又写了什么诗？”

“此地是乌江，自然思霸王。”

赵明诚隐隐有种不妙的预感，但现在跑已经来不及了，他听到记忆深处那道脆生生的嗓音响起，宛如脑海中撞来一面巨锤。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赵明诚失魂落魄，也不知是怎么走回的舱内。

望着他消失的背影，李清照抿着双唇，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攫住，她想你怎么能这样呢，当初你不是最喜欢我为大唐中兴颂碑写的两首诗吗？

赵明诚，我想你把那个少年人，还给我。

只可惜没机会了。

那年朝廷又启用赵明诚为湖州知州，他在赴阙领旨的途中染病，就此一病不起。

这消息传入李清照耳中时，她已感知不到真假了，像是有一只如椽巨笔，强硬地勾去她的前半生，把她曾经的愿想，纠葛的爱恨，全部付诸东流。

人死万事空。

似乎有风来，李清照又听到叮咚一声，她低下头，发现自己的袜子掉了，金钗落地，像极了十七岁时的那首词。

李清照又抬起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跑出门外，身后是大声追来的丫鬟。

李清照双泪长流，她说备马备车，我要去见赵明诚。

当李清照赶到建康城，只来得及见赵明诚最后一面。赵明诚没太多小儿女姿态，也或许是无颜与李清照作别，低头写了首绝笔诗。没人记得这首诗是什么，但想来无非是：回首四十年间事，梦里欢娱觉来悲。

赵明诚笔落而逝。

葬下赵明诚的时候，李清照埋葬了她的前半生，抬头是烟水茫茫，天涯路远。曾想追云捉月过一生，闲情归来看春风的小姑娘，再也回不去了。

陪在李清照身边的，只有那十五车书画。

能支撑李清照继续走的，也是这十五车书画。

只可惜碰上金兵搜山检海，要抓赵构，李清照先是渡海，又是行舟，仅能带少量书画随身，大量文物送去太后身边。

遇到一场大败，太后南逃，连舻渡江之书散为云烟。

身处大海之中的李清照，梦见了自己的前世，青云成阶，她披霞光，揽日月，踏云而上去往凌霄宝殿。

她本就该是天上星辰，云中仙子。

梦醒后偏落在残山剩水，斜阳衰草里。茫茫大海，滚滚浊世，一身的才华满腔的志气，要对这世界说声我不服输，这世道却连个回声都没有。

李清照叹了口气，写词记梦：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
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