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天登山 #朦胧之美 #文化之旅 # 黄山云海 #松涛入梦 #历史回响 #
黄山的雨
前些年的一个春末上黄山,不为别的,就想看看那里的雨、云和松。朋友笑我:“这时候山上潮得很,石阶滑,怕什么也看不清。”我笑笑——看不清?兴许正好。
上山那天,果然落着雨。不是倾盆,也不是疏疏几点,是那种极细密的雨丝,像雾却沉些,似烟又润些。往上走,雨雾渐浓。近处石阶还清晰,远处便只剩白茫茫一片。莲花峰看不见,光明顶也看不见,那些奇崛的怪石都藏得严实。偶有风吹开雾的口子,露出一角青黛色山崖,或几株歪斜的松影,待细看时,雾又漫上来将它们遮住。同行的人举着相机徒然张望,有些失望。我倒觉得这样很好——山太大了,人太小了,若是晴光潋滟一目了然,反倒显得我们这些看客多余;如今被雨雾一罩,山与人,都在这湿润朦胧的空气里,似乎彼此近了些。
我在一块被雨打湿的石头上坐下。石头凉得惊人,那凉意仿佛不是从表面传来,而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渗出来的。忽然想,千百年来,有多少人也是这样坐着?他们或许不是坐着,是站着、走着、攀着藤萝喘着气;他们或许也不是为看什么奇松怪石,只是心里装着些事,装不下了,便走进山里,让风吹吹,让雨淋淋。
想着想着,便记起一个人来。那是很古的时候,一个叫谢灵运的诗人被朝廷赶出来,心里大概也是这般潮潮闷闷的。他走进山里,听风穿过林子,或许就觉得那风声像朝堂上的闲言碎语;看石头兀立着,或许就想起自己那副不肯圆通的傲骨。他把心思写下来,刻进石头里——其实不是刻给山看,是刻给自己看的。
后来又来了李白。这人更狂些,大概是带着酒来的。他也不管什么仕途不仕途,只是对着云海举杯,把自己灌得醉醺醺,放声高歌说黄山有四千仞高,莲花峰有三十二座。这哪是说山呢,分明是在说自己——自己的志向、才情,也像这山一样,高到云里去,够着星辰。
再后来,来的人更多了。有来参禅的王维,把月亮挂在松枝上,禅意藏在风声里;有来探路的徐霞客,一步一步地走,一寸一寸地量,最后叹气说登了黄山,天下山都不用看了。他们把自己的魂,一点一点留在这里。这座山便不单是石头和松树堆成的,倒像一本极厚的书,记满各色人等的悲欢。
雨渐渐小了,化作了极淡的雾气。雾气里,那些松树的影子又显现出来,歪歪地长在崖边,像是在倾着身子望着什么。我总觉得它们在望着我,又像望着我身后的什么人。风过处,松涛幽幽响起,声音低低的、沉沉的,仿佛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着话。说什么呢?我听不清,也不想听清。只是这么坐着,心里便满满的,又空空的。
同行的人在远处喊了——天色不早,该下山。我应了一声,却迟迟没挪步。雾气又浓起来,把我轻轻裹住。恍惚间,似乎看见雾里隐隐约约站着些人影——有宽袍大袖的,有背着行囊的,有的只是淡淡轮廓。他们不说话,只是朝我举举杯,或点点头。忽然觉得,此刻的我,大约也成了这雾里的一个影子吧。
回到住处,推窗,远处的山脊上竟透出一抹淡淡的橘红。明日,该是晴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