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弃语言功能,是一种严重的心理退行。
所谓心理退行,就是说个体放弃了当前已经掌握的技能和经验,回到了生命更早期。其中,放弃语言功能是一种严重的心理退行,此时个体就像是还不会说话的婴儿一样了。我们可以在程度比较深的抑郁者身上,看到这种情况。对于抑郁者来说,想要自救的一条途径就是多说话,多去用语言文字去表达。对于抑郁者身边的人来说,想要帮助他们,就要像教婴儿学说话一样有耐心,帮助他们回复语言功能的表达,尤其是与攻击、怨恨、绝望相关的语言表达。
更重要的是,抑郁者需要学习用语言为情绪命名,而不是让情绪在沉默中腐烂。当一个人能够说出“我感到愤怒”而不是用摔门、自伤或彻底回避来宣泄,当一个人能够表达“我恨你”而不必担心因此毁灭关系,当一个人能够承认“我绝望了”而不再被绝望完全吞噬——语言就成了一道堤坝,既没有堵死情绪的洪流,也没有任由它泛滥成灾。这个过程艰难而缓慢,因为抑郁者往往在开口之前,就已经被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捕获:说了也没用,没人能懂,不如不说。这种沉默的惯性,恰恰是需要被一点点打破的。
对于陪伴者而言,最难的或许不是耐心,而是承受那些被语言释放出来的攻击性。抑郁者长期压抑的愤怒、怨恨和绝望,一旦找到出口,首先冲击的往往是最亲近的人。他们会像婴儿最初咿呀学语时那样,发出的不是温柔的呢喃,而是尖锐的哭喊。如果陪伴者因此退缩、反击或指责,抑郁者就会重新缩回沉默的壳里,并更加确信:我的负面情绪是危险的,是会伤害他人、破坏关系的。相反,如果陪伴者能稳稳地接住这些语言,不逃避、不评判,只是温和地回应:“我听到了,你接着说”,那么抑郁者就会逐渐相信,原来那些阴暗的情绪也可以被允许存在,原来表达恨意并不意味着成为一个坏人。
语言功能的恢复,本质上是一场重新建立联结的过程——与自己的感受联结,与他人的回应联结。从沉默到开口,从简单的词汇到复杂的句子,从描述天气到谈论内心,每一步都是在重新学习如何存在于关系中。当抑郁者终于能说出那句压在心底多年的话,无论是“我需要你”还是“我恨你离开”,语言就不再是空洞的声音,而成为了生命重新流动的证明。
最终,放弃语言功能是一种退行,而恢复语言功能,则是一次再成长。这一次成长,带着对痛苦更深刻的理解,带着对表达更笃定的勇气,也带着对关系更真实的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