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在想念小黄毛,小黄毛很适合那种发生在千禧年代,有点粗糙也有点狗血的故事。
小黄毛张垒被一个自称音乐制作人的骗子骗光了北漂两年攒下的所有积蓄,晚上一个人蹲西单商场天桥底下黯然神伤,为第二天的饭钱发愁。开着家里二手车来商场买球鞋的大学生杨好翔恰巧经过,刚拿驾照技术还不熟练,发现马路牙子上蹲了个人先吓一跳,怕蹭着他,第二眼见人染一头黄毛,穿得土里俗气的,单边耳钉让街灯映得贼亮,以为是小混混要碰瓷儿,再一眼才注意到这人手一替一替地正抹眼泪呢,忍不住探出车窗说了句,哎哥们儿麻烦让一让,别碰着你。
张垒抬起头看他,脸哭花了,眼红红的,杨好翔心里一闪念,这人眼睛比耳钉还亮嘿,神使鬼差地问,怎么了,遇上事儿了还是让人欺负了?张垒不说话只摇摇头,脑子迷迷糊糊的,是哭的,也是饿的。杨好翔心说我管这闲事儿干嘛,脑子一抽说出口的却是天儿多冷啊,你家住哪儿,我送你回去吧。张垒还是摇头,他在北京哪有家啊,这么一想泪流得更凶了。杨好翔慌了神,说哎呀你别老哭啊,你饿不饿,要不我请你吃东西吧。这次张垒点点头。
两人去了附近的麦当劳,杨好翔买了份汉堡套餐端过来,张垒把汉堡吃完就没了胃口,闷闷的不说话,小口啃着薯条愣神儿。杨好翔趁这功夫仔细打量他,最大的感想是瘦,瘦得跟发育不全似的,年龄应该挺小,看着还是一孩子,于是摆出大人架势,笑容亲切地说,吃饱了我送你回去吧,你看我也不是坏人,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住哪儿了吧?张垒说不用,我就住西单商场里边。杨好翔说不是吧,我怎么不知道商场里还有酒店呢。张垒说不是酒店,是有个滑冰场,我在那儿打工,晚上就睡他们厕所里。杨好翔愣住了,看对面愁云惨雾的样子又不像在说笑,心仿佛被什么扎了一下,说你跟我回家,今晚住我那儿。
不是商量的语气。张垒看他一眼,没表示同意,也没反对。
张垒就这么被杨好翔捡回家,住了下来。房子是杨好翔父母单位分的两室一厅,为上学近便,平时就他一个人住。白天杨好翔去学校上课,张垒去冰场上班,晚上两人回到家一起吃饭。他们都不会做饭,基本是杨好翔从学校食堂带饭回来,有时候吃外卖。关于自己的事,张垒不说,杨好翔也不问。
吃完晚饭他们就在沙发坐下来,张垒唱歌给杨好翔听,杨好翔最爱听张垒唱《听不到》,因为这首他也会,两人常常一起合唱。张垒对各种歌张口就来,他说自己的梦想是当歌手,杨好翔说你唱这么好听,以后肯定会出自己的歌的。张垒看着他笑,眼神亮亮的,说那你毕了业要做什么?杨好翔不好意思地挠挠脖子,说我从高中就有个心愿,我想考德运社,说相声去。
张垒听了心里跳一下。
杨好翔兴冲冲跑去拿来笔记本电脑给他放了段儿视频,说你听听这个。张磊看见屏幕里熟悉的蓝褂子,听见熟悉的太平歌词,闭起眼说我听不懂,这什么玩意儿啊这么难听。杨好翔却听得津津有味,嘴里嘟囔说这孩子嗓子多亮啊,现在也不知道上哪儿去了,可惜就算进了德运社我也没缘分见着他了。
张垒不再说话,在杨好翔身旁安静地听。
又过一段时间,入了夏,夜里变得闷热,杨好翔辗转反侧很久睡不着,他听见背后悉悉索索的动静,是张垒爬上他的床。杨好翔刚想问怎么了,还没开口就被温软的嘴唇吻住,他浑身过了电一般,傻在那儿没有动作,直到张垒手往下摸才反应过来,赶紧一把按住,说你要干什么。张垒说,你不想要我吗翔子哥。杨好翔推开他,坐起身喘着粗气,语无伦次地说你你不用这样,我我不是为了跟你这样才把你带回家的,再说我也不是那那什么,跟男的这样我……我有女朋友你知道吧。
张垒在黑暗中坐了会儿,小声说,现在知道了。杨好翔张张嘴还想解释什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张垒下了床,回他那屋去了。
第二天张垒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照常去冰场上班,杨好翔却坐立不安,心里直犯嘀咕。这天没课,他待在家一整天哪儿都没去,到了晚上脑子还乱着,这时门铃响了,开门一看是他女朋友。姑娘进门就扑他怀里,捏着他耳朵说最近干嘛呢你,老说忙忙忙,给你来个突然袭击。俩人搂一块儿正闹着,张垒用钥匙打开门回来了。
这天的晚饭是三个人一起吃的。张垒和杨好翔女朋友有说有笑,杨好翔没精打采的,像只泄了气儿的皮球。
又过了一个礼拜,杨好翔早晨起床,在客厅茶几上发现一张字条,上面歪七扭八写着,翔子哥,这些天谢谢你,祝你顺利考上德运社。杨好翔冲去拿手机,才想起自己没有张垒号码,又跑去西单滑冰场,经理说人已经辞职走了。
杨好翔如同丢了魂,张垒在他生命里谜一样出现又离开。他用了半年多时间慢慢把魂找回来,但身体仿佛有那么一小块儿跟着张垒永远地丢失了。那个闷热的夏夜发生的事不时浮上心头,让他后悔不该推开那个瘦得令他心疼的男孩儿。他只能安慰自己,也许他们的缘分就到这里了,就像他和那个唱太平歌词的小孩儿张运雷一样,注定失之交臂。
两年后,杨好翔站在德运社一排考官面前唱了首《听不到》,班主夸他,说不错,这歌我都不会。转过年的春天,他听师哥说社里回来了一个老人儿,让大伙儿去迎接。
他远远看见一个瘦长的身影朝他走过来,一头黄毛,打扮得花里胡哨,耳钉让后台灯光映得闪亮。那人走到他面前,对着他笑,眼睛亮亮的,比耳钉还亮,他说好久不见,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叫张运雷。
那一刻杨好翔感觉自己身体丢掉的那一块儿回来了,把他拼成一个完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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