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家写的小说,至少哈代写的说,主要不是写给文学评论家和理论家看的,而是写给一般读者看的。
所以每次看到在哈代的小说评论中,看到重复“资本主义对宗法制农业文明的冲击”“宿命论”“性格决定命运”这些陈词滥调就很费解。
需要明确的是,《苔丝》是一个乡下姑娘,但并不是纯粹的农民,她的父亲是房产终身承租人兼小商人。苔丝也不是那种被人们简单的定义为淳朴、自然,但是被现代社会引诱的乡下姑娘,她接受过正规的现代教育。(更具体的文本细读可以去看威廉斯的《乡村与都市》的第18章)
从这一点来看,在中国流行的那种看法,即哈代描写的是资本主义对宗法制农业文明冲击,是一种误解。因为哈代所描写的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乡村,已经开始了农业资本主义的转型,土地贵族和新兴资本家对土地的圈占,让农民失去了公共土地和租地,转变为佃农、农业工人或者手工业者,同时,乡村里还出现了大量的投机商人。也就是说,哈代描写的故事里,不存在一个无辜的农业文明,在19世纪,农业文明本身就是资本主义的。
另外,什么是宗法制?是指以血缘为基础,实现封建贵族统治的宗族制度吗?显然,在哈代的笔下的乡村,并不存在这样的宗法制,虽然有贵族,但这个旧的政治群体行使的是新的资本主义的职能。而大多数普通人也不是受迫于血缘纽带人身依附于地主的佃农,而是符合资本主义自由劳动力身份的雇农和佃农,并且他们生产出来的粮食服务于资本主义市场。
资本主义的确带来了冲击,但不是对宗法制的冲击,而是对在变幻的历史中存留下来的乡村共同体的冲击,无论是在宗法制还是在资本主义的乡村社会,这个共同体一直存在着。哈代小说里的悲剧性,来源于这个共同体的成长被破坏、被抑制,而不是抽象的宗法制被破坏。
还有一种可以说得过去的解释,就是宗法制指的是宗教控制,的确,在《还乡》和《无名的裘德》中,可以看到宗教对婚姻和女性的束缚,但是维多利亚时期宗教控制的强化,仍然与资本主义和帝国的发展密切相关,和我们惯常理解的那种宗法制无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