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夜无尘202508
26-03-04 09:27

>有人活在戏里成了角儿,有人活在戏外成了英雄。

>梅兰芳的胡子,比虞姬的剑更锋利;雪地上的爪印会化,但中国人的骨气永远化不掉。

#散文# #霸王别姬# #抗战文艺#

戏里戏外

元宵节的那晚,我到西城的戏楼去了。

戏楼是老的,古朴幽雅,朱红的柱子,金漆漆的梁,彩画着些花花草草。元宵的夜晚比常日热闹多了——门口挂着两排大灯笼,把半条街都照得亮堂堂的。走进去,人声嗡嗡的,茶壶碗盏的响声,嗑瓜子花生的声响,小孩子在人堆里钻来钻去,一片闹嚷嚷的。我拣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四下里望望,觉得这才像过节的样子。

锣鼓响了,是一折《霸王别姬》。

我不大懂戏,但看那台上的虞姬——一身素白的衣裙,走起路来,裙角不动,人却像飘着似的。手里的剑,亮闪闪的,舞起来像两道银蛇。她开口唱,声音不高,却清得很,满楼的嘈杂一下子就静了。我旁边坐着个白胡子的老人家,原本闭着眼打盹儿,这时也睁开了,手里的折扇不摇了,就那么擎着。

我望着台上的虞姬,不知怎么的,却想起另一个人来。

那人也是唱戏的,也唱这出《别姬》。1940年代,日本人占了北平,他便不唱了。本来唱旦角的,最讲究的就是那张脸,可他偏偏蓄起了胡子,任谁请也不登台。听说日本人去找过他好几回,他都推说有病;后来日本人逼得紧,他竟去打了伤寒的针,发着四十度的高烧,躺在床上烧了三天三夜。这事传到后方,多少人掉了眼泪。

一个唱戏的,除了嗓子,除了身段,还有什么呢?可他把这些都放下了。那一刻,他什么都不是了,只是个中国人。

台上的虞姬还在唱:“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唱到最后一句,那剑往脖子上一横,人就软软地倒了下去。满堂的看客,静默了足有五六秒钟,才轰然叫起好来。

我坐在那里,心里却潮潮的。

虞姬死了,死在戏里;梅先生活着,活在人间。可这死和活,竟是一样的——一样的刚烈,一样的决绝,一样的让人想起来,心里便热热的,又酸酸的。

散了戏,我随着人流往外走。冷风吹着沁着寒意,月亮升得高高的,圆圆的,挂在天中央。街上还有人偷放烟火,嗖的一声上去,啪的一下散开,五颜六色的,照得人脸忽明忽暗。

我走着走着,忽然想起小时候读过的两句诗:“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那些戏台上的悲欢,那些乱世里的坚守,到头来都像雪地上的爪印——雪化了,印子也没了。可总有些东西是化不掉的吧?就像今晚的月亮,照着戏楼,照着归路,照着那些远了的人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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