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沙洲》第41章:我又想起你,滢滢 http://t.cn/AXcBSTNb
“滢儿,我越来越睡不着了,还经常梦到你。怎么办?我好像快死了。倒春寒冷得人发抖,我心乱如麻。”
滢滢,我又在梦里见到你,并愈发笃定,我们重逢的日子就在眼前。这些年我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倒春寒尚且难以招架,又何况感情的寒风萧瑟?
“我总是想起来,朗德死了以后,你和我说你也活不下去,我当时不晓得怎么安慰你,现在当我到了这个年纪,才慢慢明白,死不死都不是问题,问题是活不活得下去,人都是要死的。”
滢滢,你的丈夫泯灭于茫茫大海,尸骨无存却得到船员们“精神永在”的褒奖,我知道你为此感到痛心,滢滢。你同我说,你的生活从此失去意义,你该随他而去。原谅我彼时年幼不知该作何言语留住你,滢滢。如今我在时间的洪流中终于找到一条位于上游的薄舟,我坐在舟心任江水泛泛,却不怕下一个浪来——我思考的是该怎样跨过那浪而面不改色地迎接第二个、第三个,至于船,船终究是要沉的,滢滢。
“滢儿,我没有教好我的女娃,她那么小就生了孩子,又丢给我来带,多说一句她都听不进去。我突然多了个外孙,日子好像不一样了,但我没有守住这个娃娃,也守不住日子了。我怎么活得像个罪人啊。”
滢滢,我的女儿送给我叛逆的礼物,却仍不肯听我多语。我面对她的“礼物”哭笑不得,那竟是一个半人高的男孩,是我的外孙。滢滢,我的外孙在二零壹壹年离开我的身边,正如光阴溜出我的指缝。我身披枷锁,恒被困于天地之间,如受流刑;时间在我的脸上完成黥面,血肉淋漓。
“我说老天爷能不能派个神仙下来看看,不要再夺走我的爱。我有那么多女娃,一个都放不下,好像过了那么久,我早就把我早死的男人忘了。还有你,我最挂念你,偏偏你死得最早。”
滢滢,身为东方人的我们所面对的爱神手里不拿桃心弓箭,她擎的是一把能斩断所有爱恨痴嗔的刀斧,谁要爱谁,都须事先承她无情一击,一刀两面,一面流转无尽的忍爱,一面倒是映出虚伪之人被劈疼了的嘴脸。由此我觉得,滢滢,我们的爱神更像是某种审判神,我们的爱人必然是从她的斧下捡回一条命,还敢凑上我们跟前来的大义之人。滢滢,她给我们的情人是这世上最微小的爱人了。
大义之人赋予的大义之爱,必然是与母性相勾连的。
所以我有很多爱人,滢滢。我认识很多世间女儿,柔情似水或烈如野马,我爱她们亦如她们爱我,但是滢滢,唯独你,你是我此生最伟大的爱人。
“我好痛,可能再过几天就连笔都拿不起了,我突然真的好理解你,滢儿,我也想死。”
滢滢,春天也是要埋人的。那片洪流的水际与天边融在一起,我分不出生与死的边界。病虫贪婪地蛀空我的肉身,啃食起我的骨骼,痛得我贪嗔痴都只为求一个“死”字。
“好久没写过东西,不知道烧给你能不能收到。滢儿,我的妈妈,求求你,带我走吧。”
滢滢,地府的规矩我尚且不知——但是,妈妈,请你像小时候拉起我的手那样,带我回家。
赵犁花写给母亲李碧滢
二零壹柒年叁月 写于天上云咖啡馆 病重
发布于 重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