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物从未只是食物,它是回不去的旧时光,是母亲灶台前的背影,是每个人心底最柔软的牵挂。>你记忆里的那碗“天下无双”,是什么味道?
>吃过桥米线,读懂白先勇,想起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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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碗里的乡愁
前些日子,在昆明街边一家小馆里,我吃到了过桥米线。
说也奇怪,吃着云南的米线,心里想起的却是白先勇先生的文章。早几年读他的《花桥荣记》,里头那些桂林人,流落在台北的巷子里,开个小食店,卖的就是桂林米粉。书里有句话,我一直记得——说那桂林米粉是“天下无双”的。白先生还特意补了一句,说很多人夸云南的过桥米线好,可在他看来,那些夸过桥米线的人,“大概都没尝过正宗的桂林米粉”。这话说得有些偏,可偏得叫人动容。一个人对故乡的念想,原本就是这样偏的。
昆明这家馆子不大,桌子擦得干干净净的,墙上挂着些老照片,是几十年前的昆明街景。过桥米线上来的时候,排场倒是不小。一只大碗,碗壁厚厚的,盛着滚烫的汤,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热气都让这层油闷在里头了,碗口却不见多少白气冒出来。旁边碟碟盏盏地摆了一桌——生肉片切得薄薄的,粉红透亮;火腿片也是薄薄的,红白相间;还有鱼片、鹌鹑蛋、豆芽、韭菜,还有一小碟金黄的酥肉。伙计说,要先下肉,后下菜,最后下米线。
我一样一样地把它们放进碗里。生肉片下去,一忽儿就变了色;鹌鹑蛋下去,蛋清立刻凝成白白的一团。等米线放进去,用筷子轻轻搅开,那汤的清鲜就透出来了。汤是真鲜,却不是那种浓烈的、抢着告诉你的鲜。它淡淡的,润润的,慢慢地从舌尖暖到心里。我想起桂林米粉的滋味来。虽然没去过桂林,却也从文字里知道,那米粉讲究的是卤水,是香料,是浓油赤酱里藏着的一股子醇厚。一碗米粉端上来,卤汁往上一淋,香气就直往鼻子里钻,是那种火辣辣的、急着要把自己全盘托出的热情。
这过桥米线却是另一副性子。它不急,不躁,慢悠悠地,要你一样一样地放,一口一口地品。它的好,是藏在里头的,要你耐心,要你细细地去体会。
不知怎的,吃着吃着,就想起了那句“天下无双”的话来。其实哪里是真的比较呢?一个人说家乡的东西天下第一,不过是想家罢了。白先生在台北写桂林,隔着山,隔着海,隔着几十年的光阴,能抓住的,可不就是记忆里那一碗米粉的味道么?那味道于他,不只是咸淡,不只是香滑,是漓江的水,是花桥的风,是少年时候走过的石板路,是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这些哪里是味道,分明是一整个人生。
我曾听人说,过桥米线也有个故事。说是古时候有个书生,在湖心岛上读书,他的妻子每天要过一座桥给他送饭。桥长路远,饭送到岛上就凉了。妻子想了个法子,用鸡汤上厚厚的一层油来保温,把生肉、生菜都带到岛上,现烫现吃。这故事不知真假,却让人心里一暖。一碗吃食,原来也可以是这样温情的。云南人给这米线的名字,取的也就是这份情意——过桥,过了桥,就是牵挂的人。
这样想着,忽然觉得,天下好吃的米线,其实都是一样的。桂林米粉也好,过桥米线也好,说到底,都不是在比味道,而是在比记忆。桂林人的记忆里有桂林的山水,云南人的记忆里有云南的桥。这世上的人,谁没有自己的故乡呢?谁没有自己惦念的一碗吃食呢?你说是乡愁,其实就是那碗里的滋味,是再也回不去的那条街,那个院子,那些年。
世间的事,原本就是这样吧。我们尝遍天下的味道,到最后,最惦念的,还是那碗小时候的。那不是味觉的评判,是心的选择。桂林的米粉和云南的米线,隔着千山万水,在我这个过路人的碗里相遇,倒让我明白了这个道理——所有的食物,最好的那一口,永远是自己故乡的那一口。
这大约就是乡愁的样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