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约我写老皮皮纪念稿,我才猛然惊觉,那个长发、温和、总爱抿着嘴笑的上海男人已经走了两年。
日子过得真快,快得有些荒诞。并不是因为每天见面而产生的空缺感——我们本来也不常见。只是忽然意识到,这两年,他没有再折腾什么;而我这样还活着的人,似乎也没有多做出什么更有意义的事情。
当时收到那个噩耗时,我是真的惊愕,脑子里第一反应是:怎么可能?!他还那么年轻!
其实在那之前,我隐约有过一点不太好的预感。村长在一篇文字里提到他生病,我便翻出很久没联系的微信号,发了条问候。他没回。老皮皮是个非常讲礼貌的上海男人。我们并没有多深的私交,但之前不多的聊天里,他总是事事有回应。那一次,是唯一的沉默。
我没再向村长打听。
毕竟好像就在那之前没多久,我们还在另一个菜园作家古清生的群里偶尔照面。那时候老皮皮正独自开车自驾,风尘仆仆地环游全国。这事儿我熟,也是我早年间沉溺过的活法,所以偶尔会盯着他的动态看两眼,像看一段曾经的自己。。有时,我们还在群里简单聊几句。
现在想起来,他那种个性的人,只有在不必再在意礼节,或者根本在意不了礼节的时候,才会这样沉默。
虽然没有深交,但我却曾与他“同居”过。在他家。
那年我正“野”得没边,一门心思要在西藏开客栈,结果撞上了那场震惊藏地的意外。我是从瓦砾和混乱里逃出来的,满身风尘与惊魂,一路辗转到了上海,正好赶上“小众菜园”的风筝聚会。那是我回人间的第一天,行李没放,住处没着落。
晚餐时或者是村长提议,或者是老皮皮自己开口,总之定下来,先到老皮皮家过一夜。
之前参加菜园聚会,已经见过他好几次了,网上也彼此总看到踪迹。我对他有一种本能的信任。
他非常爱喝酒。菜园的任何聚会,他都会把自己灌到五六七八九分醉。不用人劝。
那天他毫无疑问也是八分醉了的,但又还保留着最后两份清醒领我回家。就像领着一个老友去自家弄堂口喝杯茶那么自然,不打听、不冒犯、不刻意安慰。
那一晚的相处,平淡得没有什么情节。
他没有客套地把自己的床让出来,也没有制造什么煽情场面。他坦坦荡荡地睡自己的床,很自然地在客厅给我打了一个地铺。没有暧昧,没有多余解释。
简单交代清楚,他就回自己房间。那时才能意识到他完全醉了。因为他倒头就睡,半分钟内就打起极其轻微的细鼾。夜里偶尔听见他绕过客厅去洗手间的脚步声。是个安静的醉酒人。
客厅地铺上,我感到一种久违的、彻底的安全感。对于一个刚从暴力阴影中撤离的女性来说,这种“没有任何意义的威胁感”的安静相处让人安心舒适。
第二天,他还送给我两瓶他自己做的腌菜。
**他去世后,大家谈起他,最常提到的是他一手创办并免费维护多年的“弄堂网”。那是发扬上海本土文化的宝地,是金宇澄那部后来文名满天下的《繁花》最初连载的地方。他自己的才华很少被提及。**
他画画、摄影、做设计,都很见功底。我在菜园里见过他的作品。聚会时的闲聊也可以感受到他对艺术的一些见解颇具深度。
他很像菜园的另一个朋友,一毛。相比之下,我和一毛私下聊得更多一点。但他们本质应该是同一类人:才华在手,却性格淡泊,从不利用这些才华变现,也不急着被看见,只是把能力放在日常里,随手使用**。**在自己认准的审美里,玩得兴致盎然,也活得旁若无人。
他在群里发那些自驾照片的时候,我以为他开始野起来,从此浪迹天涯。
没想到,他走得也像他的性格一样安静。
没有预告,也没有告别。
但我始终记得在那场巨大的、黑色的混乱之后,是这个上海男人,用他那种温厚到近乎透明的善意和极具分寸的边界感,给了我第一个可以安稳睡觉的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