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斋主人v
26-02-27 20:04

生命税则·默斋主人原创自由诗

定价

终于到了只能用沉默付款的年纪。
货架上的糖,标签背面
写着我们还没敢签收的讣告。

碎掉的,就让它尖着。
别去捡——你掌心愈合的代价,
是另一双手,先一步结痂的自由。

我带的账本在雨夜里发芽,
根是铁做的。阴晴圆缺
不过是赊账的借口,而泥泞
在脚踝,浇成青铜的秤。

在错误的原件上按指纹,
裂缝里反而流出蜜。废墟里
那点火,舔着我
抵押给明天的指节。

活成什么形状,都是在跟自己对质。
星空卷在收据边上。
褪色的筹码,撒进忘川的安静里,
碎银沉下去的声响,硌得
银河的骨头都疼。

如果再梦见小时候的柜台,
就对糖纸说一句:
甜味的债主,我已经学会
用脊椎称眼泪,用眼睑
关住一整座,烧过的春天。

税吏

时代把税戳,盖在每一声啼哭上。
我们生下来,
就是一张空白的、等着缴清的税单。

糖的税,是童年提前旧掉。
路的税,是脚印磨出厚茧。
故乡的税,是我们走远时,
留下半扇破门,和没人认领的炊烟。

税吏不说话。
只拿时钟敲骨头,
拿岁月点钞票。

完税

我们用脊椎,缴道路的笔直。
用眼睑,缴光明的份额。
爱是要上税的奢侈品,每抱一次,
胸口就多一枚火漆印。

愤怒早就在舌根底下,
换成了等重的、温顺的铅。
指纹是唯一的完税凭证,
按在每一张契约最后。

当喉咙被拿去唱颂歌,
沉默,就成了我们私下用的
黑市钱。

漏税

总有一点不肯上缴的碎屑——
固执地,梦见同一场雪。
我们在被窝里藏几粒
长不大的星星,像藏起
没申报的、小小的罪。

这就是罪:
伤疤不肯变成印章,
眼泪不肯变成尺子。

于是税吏在午夜查账,
把我们骨头里
那截不肯硬掉的春天,
折价成冰冷的滞纳金。

票据

集体记忆是一张
报不了销的、巨额票据。
票根是发黄的县志,
抬头是失语的河。

我们排队,用晒烫的额头
偿还祖先欠下的天气。
田契在档案室里发霉,
长出灰白的斑。

田埂下,还埋着
半截生锈的、集体的犁,
它刺破的,是一笔
没算清的收成账。

结税

终于学会,在呼吸里纳税。
氧气的税率,跟着灰尘浮动。
我们卖掉幻觉,买一点清醒,
典当梦境,支付闹钟的租金。

活着,就是不停地
从自己身上,剜下新鲜的部分,
过秤,入库,填表。

直到心,皱成
一颗干核桃,
在空荡荡的胸腔里,
滚来滚去,发出
最后一声,像硬币的轻响。

税吏合上账簿。
我们终于缴清了自己,
变成一行没有误差的数字,
和一撮,还能被测算的
骨灰余温。

如果一定要墓志铭,
就刻这一句:
此人一生,
完税,无退税。

残值

税吏走后,原野上只剩
被风称过的名字。
曾经是缴税的人,
现在,是等着折旧的资产。

影子最先被清算。
以克为单位,折成
债务的方块,存进
不再反光的黑盒子。

有人想拍卖眼泪,
却发现泪腺早在上完税那年,
就被改成了
监控盐分的
小传感器。

折旧表

骨灰有它科学的利率:
在档案柜第三层,
和没兑现的债券放在一起,
以每年百分之七的沉默,
慢慢挥发。

记忆进了二手市场,
价格取决于
人有多急着忘记。
最深的吻被切成切片,
在显微镜下评估
细胞级别的违约。

而梦——那些漏税的星星——
正以光年为单位贬值,
变成宇宙背景里
一段没人认领的杂音。

评估报告

最后,我们学会用
消失的速度,来算
存在的价值。

当最后一双瞳孔的灯熄灭,
勘探队会来量
眼眶有多深,然后写下:
此处情感已枯竭,
建议注销矿权。

名字在表格里化掉,
滴成一条没有温度的
下划线。

残值确认

于是在万物都能折现的尽头,
我们迎来
这具身体最后一场拍卖。

心跳的槌子早已生锈,
呼吸不再算进GDP。
连悲伤,都通过了
压力测试,证明
它不会传染。

剥掉所有标签后,
那层薄薄的、透明的
曾经裹着灵魂的
保鲜膜,
在晨光里轻轻动了一下。

拍卖师敲下最后一槌:
“成交。
此物——
折旧率为零。”

发布于 广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