噫_浪里小菠萝
26-02-27 00:46

我表嫂其实比我还小一岁。她跟我表哥结婚的时候只有23。她简直是最典型的上海普通人家的小孩,家里没什么钱,对她也没什么要求,因此读书不怎么样,高中毕业就入社会工作,当酒店服务员的时候认识当司机的我表哥。
我还记得十几年前他们结婚的酒席,她穿一件水蓝色的礼服,跑来跑去地给每一桌上的长辈点烟倒酒,还要管着我表哥不能喝太多。两个没钱的普通人家的小孩就这么结婚了,过起了夫妻日子,住在我姑妈也就是她婆婆家里。姑妈嘴上各种不满,说她懒,但是给她洗衣服,也不用她做家务,还管她上班带餐食。
我爸还没退休的时候,她妈妈托我爸在他们单位的外挂部门给她找了个工作,她一度成了我爸的半个同事。一开始在办公室呆着挺舒服,后来因为电脑软件用不明白,干活也不积极,上班打瞌睡,她被上司调去内部酒店客房管房务,去管清洁阿姨叠被子。就这么个三千块钱的工作,她干了七八年。上海的平均工资都快破万了,她还是三千。
她终于决定跳槽,来问我意见,我当然是支持的。毕竟当时我年轻不懂事,视编制如粪土,觉得年轻的时候应该出去挣钱。我在我爸那里给她圆了一通,我爸也没什么意见了,她就立马辞了职,然后来托我找工作。
最后我也没替她找到工作,毕竟我还有个很厉害的堂兄,我堂兄先我一步给她解决了工作问题,给她在供应商那儿找了个月薪六千的工作。
就为了这些工作的事,她的父母也请过我们几个吃饭。她妈妈特别会做菜,又快又好,一个人喂饱一桌子十几口。他们家的氛围和我们家就彻底的不一样:我们家每年团圆饭都要做年终总结,是长辈训话的场合,孩子们得轮流敬酒,压力大得一匹;他们家团圆饭真的就是吃喝,吃完还清醒的人就围着桌子打牌。她有个大舅,可能是以前经商挣过点钱,算是家里说得上话的,特别爱请我爸去喝酒,每次都把我爸喝得东倒西歪,两个人互相搀扶往外走。
她大舅去世的时候,我爸也去吊唁了。
然后就碰到了口罩时期。我表哥开押运车的没受什么大影响,旱涝保收。但我表嫂的公司就有点撑不住了,放员工回家拿最低工资待命。夫妻俩虽然结婚好几年了,平时没什么开销,但依然没什么积蓄,因为我哥买了辆车,她买了几个包。她觉得包能升值。
姑妈是个老派的婆婆,其实一直看不惯这个媳妇,觉得她懒,爱打扮,还不存钱,但还是照样给她洗衣服做饭,不用她做家务。
她和我哥一直没孩子,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两次怀的位置都不好,两次流产,差点留下后遗症。她跟我说她其实还是想生孩子,但是我哥说不想让她再受流产的罪,因此坚决不要孩子,两个人能平安过一辈子就好。
他们平时经常互呛,但是从来没有真正地吵过。那两个月全城轮流关门不让出去的时候,他俩做志愿者,开车拉物资,天天出去放风,还给等物资等到快崩溃的我们送了一次菜。
每年三十,我爸家里的亲戚都是到我家来吃一天的饭,他俩中午来我家,晚上去她父母家。她特别喜欢吃我爸拌的什锦菜。她说每次来我家中午都吃得很多,所以她晚上回去就不吃主食,要减肥。我们会在小区里面一圈一圈散步消食。
她也很爱喝酒,不知道是不是家族渊源,我见她喝醉过两次,我开车送他们回家,她在车上一直说酒话,要给我介绍男朋友。他俩还说我以后要是一直不结婚,他们会每天来看我一眼,确认我活着没。
我们以为会有很长的未来,但是世事并不由人。
一月中的时候表哥说她可能得了肿瘤,在等淋巴节切片和CT结果。我跑去医院给他们送钱,拿了报告去给我学医的同学看。同学说她这个情况要是不治疗,就三到六个月,能找到原发位置的话可以再拖久一点。
第三天CT的结果出来了,主治大夫说原发位置没法找了,化疗也够呛,就剩一个月。
我又去看她,她已经被安排到了特殊病房。她知道自己的病情,但是看起来并没有很难过,她说很遗憾社保快交足了,却没有机会享受养老金。她让我给我哥再找个女朋友。我哥当时因为陪夜好几天没合眼已经睡死过去了。这期间无数人来看她,说安慰的话,说她会好起来,她说她自己知道。我问她有什么想做的,她说想试试化疗,反正横竖都是一死,化疗挺过去了也许就能多活一阵,挺不过去也不过就是早死几天。
我问她能吃什么。她说什么都可以吃。我就给她带了一盒马卡龙。我一直觉得这东西华而不实,特别甜,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贵。但是她没出国玩过(因为没啥积蓄),这东西好歹是个法国牌子,尝尝鲜。
这一个月里,我和我表哥的交流直线增多。我都害怕他打电话过来,因为每一个电话都意味着表嫂的情况又糟糕了一点。
过年的时候他发来了照片,他们在医院里吃了年夜饭,表嫂看起来还行。
初六我出门和同学和下午茶,快到饭点的时候我哥打来电话说她快不行了,他正赶回家拿她常穿的衣服。我问他要了医院的地址,打了个车过去看她。
看到她的时候我就知道她应该是真不行了,将死的人有一种特别的气场。她的妈妈在照顾她,病房里还有她沉默寡言的爸爸和一个表妹。她看到我来了,但是已经说不动话。她妈妈说她做了一次化疗,各项指标都降的很厉害,所以不再做了。没有任何的治疗方法。
我呆了半小时就走了。我爸妈第二天一早去看的她,我爸都没敢进去病房,说一听她的声音就受不了了,明明那么有生命力的人,一个月就病入膏肓神仙难救。
那天下午她出院了,回她娘家。我觉得挺好的,在生命的最后还是女儿。
我哥说她今天上午去世了。
我其实从没有这么真切地感受过一个人的离世。过去长辈的离世在我眼里都是一种解脱,但是她我总觉得命不该绝。
最后这一个月,我每次去看她都是阴雨天。春节那几天天气特别好,但每次想起她就好像有一团阴雨跟随着我。我知道会有这样一个结局,我只是没想到医生的话能那么精准,说一个月,一天都不带多的。
我甚至都不知道该为谁难过,我哥,她父母,还有她自己。
我希望她下辈子还能那么开心,把这辈子没吃的,没玩的都体验一遍。
人生还是要抓紧,想做什么就要赶快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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