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已至此先读书吧
26-02-26 16:22

「马尼尼为/冬天的时候我只穿两条裤子」

冬天的时候我只穿两条裤子。两条全黑的替换。一条两千块;一条在老家的日本二手店挖的,不到台币两百,崭新。两条都很大件很宽松。一穿上就精神抖擞可以去作战了。裤脚一定要有缩口,不喜欢脱下时会碰到地上,特别在公用厕所。合身的裤子穿上我就全身不对劲。不知道人为什么要这样虐待自己。夏天裤口可往上卷,要几分都可以。冬天时只为挡风挡冷,我管不了美丑。全身松松垮垮黑色一坨。愈黑我愈有精神。愈松我愈爽。不管那些人说什么黑色没精神。不吉利。更早前有条深蓝色的,穿到裤头松了,走一走会愈往下滑那种。也就少穿了,可备用或在家穿。当时我穿了那件新裤外出,得意地问总经理,这条裤怎么样,她说你都穿这样宽松的我看不出来。那条两千块的可是物有所值的,有次走在外面,有人从后面叫住我,我还以为要找我借公交车钱,未料是问我身上的裤在哪里买的。
我的家里裤比外出裤多。收集到舒服、厚度适中、没有牌子的室内裤可不容易。大部分因为本来就挑最大件,穿一穿就松了。更多是外出的汰换进来的。冬天的时候顾不得美丑了。我的全身镜长了一层灰。也不太照全身镜就出门。保温比较重要。家里裤又分睡觉裤和工作裤。睡觉一般不会穿长裤,但真正冷的时候长裤是不想脱下来的,变成一块皮了。睡觉裤只要去买一条最大号的就行了,材质舒服的不要人工合成的最好。在家工作时我几乎就是穿着外出裤,只是真的外出工作时会习惯换上全身新的。外出回来又马上全身换掉。也许是拜疫情所赐。
到真正寒流时那两条裤子也派不上用场,这两条精神黑裤是四季通用的。我要挖出冬天裤。又是一条黑色的。冬天裤我没有很喜欢。只要是真正冬天的衣物我都不太熟。有种隔阂感。穿来穿去就是乱穿。冬天裤的麻烦是必须是全长到底的。我很少这样的裤子。大部分都是九分的。差那一分冬天就不能穿了。当然能穿个长袜接上。但穿袜子还是冷,我还自己用旧裤做了一个袜套。接在裤口和脚之间,整个冬天就愈会意识到那块地方会冷。似乎比脚底都还冷。袜套连在家里都不想脱下来。像脚的围巾一样。
那条深蓝色裤头松的,后来还是被挖出来,只要放手机在口袋里就会往下滑,每走三步要拉一下很累,穿上全身斜一半很难看,后来我想到要穿它只能口袋不放东西,这样这条裤还能外出。松裤穿穿竟然上瘾了,真的松还有更松,习惯裤子穿很低也很有精神。身体无形久了,就会忘记世人眼中的美丑。
冬天的时候我穿两件毛衣。
这一、两年的冬天,冷得很晚。我好像也豁出去了。要冷,我就拚命多穿。就把门窗紧闭。外面的猫也准备好猫屋了。放了两层毛衣。家里的桌子下成了猫的地下城。先是放了好几个箱子。现在铺一层毯子不够。小孩不能穿的外套最好睡。我尊贵的阿美,独睡一件厚毯子,要摺成厚厚的。既然冬天要这么麻烦,要一大堆的衣物毯子棉被,我们也只能接受吧。冬天又无法被消除。这里的人,每天要留意多变的天气。气温可以差很多。一下子要变天就变天。我一直都不想理会。大多是闻一闻外面空气,第一趟出门总是穿过多。把自己紧实地包起来。完全不想管变来变去的温度。把自己包好就是。
我开始自己发明一种穿衣法。我开始穿两件毛衣。去外面不敢这样穿。
在家里一直穿着两件。是真的毛衣。一件真的毛料、一件人工的。不明白为什么颜料acrylic也可以变成毛衣材质。我对毛衣材料留上了心,总爱翻起标签来确认一下保不保暖。真羊毛洗一下就缩水。谁叫我不听话就是要水洗。不想送去外面洗,要付订金两千。总觉得店家愈算愈贵。订金放那,准可以速速用完。
我是因为在家滚油墨,不得不把门打开,不想要我的手变冰棍,只好把自己穿够暖。我就像在户外寒风中作画。坐在风口。稍微回暖一点很适合滚油墨。沉浸在做长篇作品非常过瘾。我和臭儿子说,我要走火入魔了,你不要吵我。他说,我拿水灭你。
自从发现穿两件毛衣的好处后,我的毛衣开始有了另一种穿搭乐趣。先穿小件点的,再穿大件的。套起来刚刚好。还可以依颜色、色差有层次感。一般人的穿法是内搭一件紧身单薄的俗称卫生衣。现在我不用学大家那样穿了。贴身的一定是一件棉质短袖,夏天的。接着就套两件毛衣。身体变得很丰厚。连自己都惊觉,早知道就这样穿!我喜欢两件毛衣的厚度。之前见过一位很瘦的前辈,她会穿两件外套。那等级我目前还没到。
沉浸在创作的时候,冬天也不管了。什么狗屁混蛋都不管。床上有一堆衣物。沙发成了外套山。那又怎么。是冬天把我们逼到家里一堆衣物一堆毯子。地上东一块西一块。拼接的。怕猫吐怕用脏,全部用小块的较好清洗。有一张大地毯洗一次要八百块。疯了。洗的钱比买一块新毯子还贵。那不是给我这种人用的。
冬天我每天都被儿子催起床。我不想起床。冬天人们到底是怎么起床的?每天早上七点被他逼起床后,在送他去上学的路上我都在想这个问题。
我已经夸张到在五分钟内套上长裤毛衣外套口罩,陪他走去学校。连早餐都不帮他弄了,现成的前一天就买好。要弄早餐得六点半起床。再不陪他走去学校连我自己都觉说不过去。被逼起床后就不敢再去碰床,紧接着要去喂外面的猫、喂家里的猫、清猫砂,自己吃早餐。
这样弄到好,就九点多了,开始我自己的工作。
如果没有儿子、没有猫,我将没有起床的动力。我会离开这个冬天的地方。起床时间那么冷,到底其他人是怎么起床的。痛苦万分、意志力十足吧。再弱一点真的撑不下去了。
在没有冬天的地方,早上太阳光一照就自然想起床了。这里是变态的。我真不明白人们喜欢冬天的点在哪里。每天都想钻进被窝里。连毛衣我都没力气脱下。一进被窝一温暖就睡着了。失去意志的时间变很多。要活着变得很吃力。
冬天我和阿美爱得死去活来。我们的灵魂已经互渗彼此。我鼻子冷,就贴她脖子毛。还闻到那新鲜的臭香味。积在她脖子最保暖处。眼睛冷,眼皮就贴她的身体。哪里都好。手冷,就塞进她身体下。她任我这样贴着她。还发出火车声咕咕咕。我们俩紧紧贴在一起。没有尽头。已经到了天上,到了至高点。每天睡觉都在云端。贴得死去活来。活来死去。
她把我推到世界另一头。在那里全部坏人都死了。那些愧对动物的人。我重获光明一天又一天。人在这个世界上注定失败。注定不如意。但是阿美已经带我去到更深更宽更高的地方。那是一只动物能给我极致。她已经成精了。我也成精了。我们交换彼此的全部。我们是全宇宙最纯真的强大关系。
随着我弄猫愈来愈忙。我竟然到一个无暇顾穿着的境界。一次又一次可以掌握十分钟的穿衣时间。每次都很想和人说,你知道吗我只花十分钟穿衣。但连讲这些我都没时间。我没穿衣的脑。愈来愈没有。冬天是完全没有。也真的顾不得了。全身从脖子到脚底都包起来就是。
为了写这篇冬天的裤子我去翻了衣柜。去找我冬天的裤子。应该还有。我喜欢我那些舒服的睡觉裤。洗完澡能穿上一条干净的长裤是冬天的必须。冬天的衣物比夏天麻烦很多。夏天根本不用脑。冬天我还不习惯。衣物的量体更是令人无奈。一条毛衣摺起来等于三件夏衣。我在想要怎么精简。可冬天一次至少要穿两件长袖。还要有袜子。袜子变成必须的。因为要穿几乎整天,袜子的舒适度很重要,要很无感如我的黑色裤子。
因为平常都穿黑色裤子,别人会以为我好像没有别的衣服。有次我到常去的店,店长竟然说她从淘宝一次买了六条裤子,可分我一条。强调很好穿。我大概破了人生首例,走在外面都可以拎回一条新裤。店长很大只,为了穿上那条裤我自己缝了几针。穿去给她看。别人送的当然要穿。那条裤的缺点是很重。但冬天时厚重也就是为了挡风挡冷。只有冬天会穿。
每天早上去外面喂猫,都要穿上我的黑色裤子。黑色裤子干得很快。洗一洗隔天就能穿了。衣柜里还有几条。但最爱还是那两条黑色。愈穿愈破。愈破愈爱。愈洗愈有型。
这麻烦的冬天,到底要消耗多少衣物。连动物都需要。冬天的房子,冷得透脚骨的地砖。这什么冬天。我有三双拖鞋。一双找不到马上有另一双。开暖气一个月要多两三千块。这冬天我就穿了两件毛衣。一条松垮的长裤。晚上盖两层棉被。全部都要两层。洗衣机也加重业务。这就是麻烦的冬天。人无法驯服的冬天。人必须面对的冷。人必须自找温暖。年年冷年年过。
冬天就是一个松松垮垮的季节。我要成为松垮的代表作。成为睡觉的楷模。就要松松垮垮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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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