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铃小满
如果你来安宁医院找一个叫张小满的人,或许有人会告诉你医院里没这号人,但如果你说找打铃,那每个人都认识。
张小满来安宁医院两年,在精神病和医生之间混了个两道通吃,一面吃药检查睡病房,一面帮着院里医生做事,手握值班室钥匙,每天按电铃通知病友起床和熄灯。日子久了,人们就忘记他叫小满,每次喊他就是打铃、打铃,听起来像darling。
曹信来这儿第一天就发现了,犯病的老林头喊达令,其他人也总喊他达令,一个人喊达令肉麻,一群人喊达令总有种同志辛苦了的气势。
他人缘这么好吗,人人都是他亲爱的?排队打饭的时候曹信还在想这事儿,偷偷瞄他一眼,耳边此起彼伏全是带口音的达令。
小满也乐呵呵地跟每个人打招呼,扯几句闲篇儿,精神病嘛,说些有的没的,什么三神五将玉皇大帝三清洞里看蛤蟆的其实是玛雅人,小小安宁医院遍地民科专家。
但曹信反倒觉得舒坦,没人问他考几分,没人逼他考清华。人人讲胡话,也就没人在乎说错什么话,真的也好,假的也罢,谁也没把谁当真,说了就都是好好好,厉害厉害。真心假意的,至少是好听的话。
他终于能透过气来了。
食堂打饭的标准是三菜一汤,清炒土豆丝、醋溜白菜、红烧鸡翅根外加一碗飘着几根青菜叶的蛋花汤,这比曹信在学校的伙食差多了,但也比在家吃曹东方做的对付饭好,至少不喜欢吃葱姜可以挑出来,不用十分钟内必须吃完好余出念书的时间,他可以想吃就吃,不想吃就倒掉,也可以慢慢地吃,不怕身后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样的藤条。
曹信坐在小满对面,看他稀里呼噜吃得香,想了想,把一条鸡翅根夹进他盘里。
谢谢你,曹信先开口截住对方的话,今天的事。
谢啥,小满把鸡翅根夹回去,又多附赠一条,你多吃点儿,看你瘦的。
曹信没再多推脱,或许人家看不上呢,他埋下头咬着筷子尖儿,听张小满说这儿饭没滋味,不如他做的。
你会做饭啊。曹信象征性地接了话。
啊,小满很是骄傲,雪衣豆沙知道不,我拿手菜!
一顿饭聊下来,曹信总觉得眼前这人不像有病的样子,一不躁狂,二不抑郁,口条清晰,脑子也活泛,甚至还能在医院的搞黑市赚外快。
下午活动时间,活动室放上甘岭,曹信跟小满坐在最后一排看着黑白电影昏昏欲睡,光影走马灯,脑子也迷糊,曹信对着张小满问出那句藏了很久的疑问:你到底是谁的darling?
曹信的darling很是标准,电影里宋美龄就是这么喊老蒋的。
张小满瞥见他眼褶浮沉,混沌又天真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浑身又紧绷起来。
打铃小满是所有人的打铃,但是谁的darling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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