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lovenuo06
26-02-26 10:51

我的一点坚持

在我母亲的叙述版本里,我们姐妹是非常不孝的,我尤其不堪,因为我始终不肯给我老年痴呆的父亲陪夜,都是我先生代劳。

如果舅舅阿姨问到我,我就说,是的,他从前打我,我不喜欢他,我不会对他那么好。

我姐姐就很急,帮我证明,我们家出了多少钱,多少力,我父母那里吃穿住行,随便一摸拿出来的东西都是我买的。

而我一位在家族群长篇大论孝道的表姐,在说到孝顺我大舅舅时,能举的例子不过是替父母配过药寄过快递而已。

就连我先生也说,其实你对你父亲是非常好的,你也替他弄屎弄尿,他失智时攻击人,我又挨骂挨打,但我也没有凶过他。

姐姐说,我对父亲就硬了个嘴巴而已,血缘亲情是直觉反应,割不断。

我说,无论我在身体力行上对他有多好,但我嘴巴上就会说对他不好,我对自己也说我没有对他好,不然,我就背叛了我自己。

背叛了16岁的自己。

那个写下“人能有多少种头痛?”的自己。

现在到了母亲,所有的人都在规劝我,老人家不要钱,不要生活待遇,她就是要你们说点好听的话哄哄她。

我先生说,她想要情绪价值,你就给她呗,她都多大年纪了。

连我母亲都说,你们就当骗骗我,还能骗几年。

我说,妈妈所要的,我也很清楚,就是歌颂,赞美,感恩。

但是,问题是,时至今日,她仍然是强势的,我和姐姐仍然是弱势的。

我和姐姐就像母亲修剪出来的盆景,大家都说这个盆景很好看,妈妈也很得意,这是她一生极尽牺牲与心血的作品,别人可以赞美,妈妈可以自得,但如果我也顺着这个声音大声歌颂完满这个叙事,我对不起我所有成长的痛苦。

母亲一手打造和塑形了我们母女之间的生存形态,在我看是畸形的,但我现在不能剥离,也不能矫正,因为母亲已经老了,她没有改变的可能,而且在顽固地坚持她对我们的控制,我只能诚实地说一句:

我不舒服,我一直都不舒服。

归根结底,是我不够强大。

冲不破母亲用亲情、苦难、牺牲与奉献织就的情感与道德之网。

如果我一直让步,接受她的叙事,否定自我,永远活在亏欠与愧疚中,我后半辈子很容易陷入自我怀疑和自我攻击,我会抑郁。

没有超脱其上的力量,就只能仍然绷紧自己的脊梁,捍卫自己的内心。

我是风中的种子,被吹啊吹啊吹,找不到落根的土地,抱紧小小的自己;

我是水边的沙砾,被冲啊冲啊冲,咬不住自己的形状,捏紧粉碎的自己;

我是戈壁的地衣,被晒啊晒啊晒,摸不到自己的水源,舔舔干涸的自己。

我是我自己的。

发布于 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