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认内心受损客体无法修复,是完成哀伤的开始。
受损客体指的是一个人内心深处,关于重要某人的体验。受损的意思是,从之前的理想化的状态,突然转变为贬低的、糟糕的状态。比如,小时候觉得妈妈对自己很好,很不错。长大后突然改变了对妈妈的体验,认为妈妈糟糕极了。这是个体的内心活动,对于妈妈的体验从全好到后来的全坏,这就是内心受损客体。再比如,伴侣分开之后,从原先对伴侣的理想化期待,到后来的失望和沮丧,乃至于挫败和愤怒。在这个过程中,内心世界对伴侣的体验受到了损伤,从而形成了受损客体。
当我们意识到内在客体受损时,我们会产生强烈的修复冲动。这种修复冲动不是健康的修复,而是一种试图回到原始的理想化的状态。就比如伴侣之间刚认识的时候,一种美好的体验。我们知道,事物总是在不断发展变化的。没有任何一刻的美好是你可以留住的,也没有任何一刻的遭遇是过不去的。可是,如果个体强烈的否认内心的客体已经受损,那么他就很难走出哀伤这个阶段,于是他的生命便停留在了这个地方。
承认内心受损客体无法修复,意味着我们终于愿意从幻梦中醒来,睁开眼直视那个早已破碎的镜子。这不是放弃,而是第一次真正地看见——看见那个曾经被我们供奉在神坛上的人,如今跌落凡尘的样子;也看见自己眼中那份执着的、近乎虔诚的期待,是如何一点一点被现实磨损。
当我们停止试图修复,哀伤才真正找到它的出口。我们终于允许自己去感受那份失落——不是愤怒于对方的糟糕,也不是怀念最初的美好,而是单纯地悲伤:悲伤于那个人只能给出那么多,悲伤于我们曾经那么需要却得不到,悲伤于理想与现实之间那道无法弥合的裂隙。
哀伤的完成,不是遗忘,也不是原谅,而是在心里为那个受损的客体腾出一个位置——一个不再完美、不再全坏、不再主导我们情绪的位置。我们终于可以看着那个曾经被我们神话或妖魔化的人,轻声说:我看见了你真实的样子,也看见了我自己的需要。你不必成为我想象中的那个人,我也不必活在你给我的影响里。
这个过程像是一场内心的葬礼。我们埋葬的不是那个人本身,而是我们对他的执念,是那些“本该如此”的期待,是那个在想象中反复修缮却始终无法完工的幻象。葬礼之后,我们不再每天去墓地哭泣,不再试图用回忆重塑过去,也不再期待奇迹般的复活。
然后,奇妙的事情发生了。当我们不再执着于修复那个受损的客体,我们自己反而开始完整。那些被投射出去的爱与恨,那些被消耗在修复冲动上的能量,慢慢回流到我们自身。我们发现自己可以同时容纳两种感受:曾经的美好是真的,后来的伤害也是真的;那段关系是珍贵的,结束也是必要的。这种复杂而真实的认知,让我们从非黑即白的体验中解脱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