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lovenuo06
26-02-25 10:53

我父亲是我见过最幸运之人

由于我写文章利索,所以责无旁贷我来写父亲追悼会上的家属致辞。

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写,平淡无奇的一生,还找不出优点。

回顾我父亲的一生,我只想说,他真是幸运,一个巨婴,n个妈。

我父亲是爷爷八个孩子中最小的一个,俗称“奶末头儿子”,在家时自然倍受亲妈宠爱。

我爷爷的首任妻子留下两个女儿后去世,我奶奶是续弦。我的大姑妈和二姑妈被家中留到30岁左右才出嫁,其实就是用来照顾老人和弟弟妹妹的。

我的二姑妈嫁给上海一个资本家做续弦,她从小在家抱弟弟妹妹,我父亲是她抱大的。在我父亲离开舟山老家到上海读大学期间和未结婚前,她担任了母亲的角色,我父亲换季的衣被都拿去给她洗,到她家里吃吃喝喝,当然我父亲也把农学院试验田里的粮食背到她家里去。父亲找不到女朋友,我的二姑妈托各地亲友网罗物色,曲里拐弯最后找到了在无锡的我妈妈。她先跑到无锡去见我妈妈,据说还拿着当时很罕见的照相机给我妈妈拍了照,带回上海给我爸爸看,极力向爸爸推荐。

我二姑妈好眼光,为她的好大弟找了个终身妈妈。

我母亲这一生就不用说了,献祭给了我父亲,养成了我父亲没事就要哼哼的习惯,因为只要他一哼哼,我母亲会万分心疼地过去问他哪里痒了哪里疼了。

等我父亲老了,我姐姐又成了他的妈。

我姐姐因为自作主张的婚姻,被妈妈“丢下爹娘不管没有好下场”控诉了半生,对原生家庭有极重的负罪感,她经济条件又优渥,就努力想对父母好,弥补年少轻狂时对父母的伤害。

这种亏欠,就像把两本空白支票交在了父母手里。

我父亲填上去的,非常具体。他要好吃好喝的,要姐姐给他做小菜,每天陪他晒太阳,病房要住最好的,要两个中年女保姆围着他转,每天给他洗澡……

姐姐一一满足,她温柔地摸着父亲的头,看父亲露出无牙的笑容。

我说,你养宠物呢。宠物还知道摇摇尾巴,爸爸这个人是没有任何情感回馈的。

她说,就当养宠物我也开心,通过自己的努力,让老父亲过上了他想要的土财主生活,辛苦挣钱不就是让家人过得开心么。

她觉得平了从前对父母的亏欠,自己花得了给得起,人生有成就感。

但我妈妈那边就完蛋了,她不要钱,不要生活待遇,那是多么庸俗的东西,她要的是无限期追溯的道德声讨和情感索赔。

她永远在回忆一生吃过的苦,流过的泪,伤过的心,她的牺牲与付出,我们违背她任何一个最小的意愿都是忤逆,都是大逆不道,十恶不赦。

所以最后姐姐说,她喜欢爸爸,他要一条鱼吃,你做好给他端上来,他笑的那么灿烂,你就很满足,虽然他下一刻可能马上又要恶作剧。

但妈妈那边就是个黑洞,你永远满足不了,而且为了永远站在道德高地,她的晚年就是各种没苦硬吃,还让我们姐妹效法服从,来保持她对我们的道德资产,增加我们的道德负债。

爸爸这边是有限具体物质支票,妈妈那边是无限虚空道德支票。

被终身追债的滋味太难受了,以至于我们姐妹在父亲老年痴呆的几年虽然作天作地,我们情感上却倾向了他,让全身心无私奉献的妈妈更感背叛和愤怒。

我以为我爸爸的妈们已经够多了,没想到我姐姐把我加上了。

我妈妈到各亲友处控诉我们姐妹不孝,因为我语言上和她有来有往,她重点就针对我。

我说对,我爸在我最脆弱的时候虐打我,我当然不会对他好。

我姐姐急了,就和舅舅阿姨解释,说我对我父亲多么好,一桩桩一件件,说妹妹就是硬了个嘴巴,对父亲操心的像养儿子一样。

搞了半天,我也是我爸的妈。

这个终身巨婴是怎么抽到这样的命运彩票的。[允悲]

发布于 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