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腊月二十五,村东头老陈家的三层小楼封了顶,鞭炮炸得满地通红。老陈站在楼前,逢人便递烟,笑得合不拢嘴——这楼是为儿子盖的,新式装修,城里人都比不上。
可这笑,没撑过正月。
儿子三十了,还没对象。年前托了三个媒人,都说“帮忙留意”,年后回话却出奇一致:“没姑娘。”
“没姑娘”这三个字,像一根刺,扎在老陈心上。也扎在村里许多父母心上。
这个春节,我回农村老家,亲眼看到了那个让人无奈又心酸的现象。
我们本家就有好几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正是成家立业的年纪,却全都单身。他们学历不算高,有的职专,有的高中,有的大专,但每个人都特别争气。有的在工地扎钢筋,手磨出厚茧;有的在厂里倒班,熬夜成了习惯;有的攒够本钱,在镇上开了个小吃店,凌晨三点就要起床备料。
他们踏实、勤快、长得也精神。
短短几年,有人买了二十多万的车,没用家里一分钱;有人每月往家里打钱,供弟妹读书,帮父母还债。他们过年回来,穿着干净的衣服,拎着给老人买的补品,见人就打招呼,谦逊又懂事。
可就是这些人,找不到对象。
问题在他们身上吗?不是。
是农村的男女比例,早已失衡到令人心惊的地步。
我至今记得,十多年前在县城妇幼保健院生孩子,同一天出生的10个宝宝里,有8个男孩,只有2个女孩。那时候只当是个巧合,谁能想到,那是今天的一个伏笔。当年的男婴长成了适婚青年,而当年的女婴,远远不够。
更让人无奈的是,即便有这些姑娘,她们也未必留在农村。
稍微读了一点书的,考学出去,留在了城市;出去打工的,见了世面,不愿再回来;还有一些,远嫁他乡,一年也回不了一次娘家。剩下的寥寥无几的女孩,早早被条件顶尖的家庭订了下来。有的不到二十岁,先结婚后补证,像是抢跑一样,生怕晚了就没得选。
于是,村里那些普通男孩——那些勤勤恳恳、不抽烟不喝酒、孝顺父母、努力攒钱的男孩,就这么被剩下了。
他们不是不够好。是这个现实,没给他们机会。
有人说,那就去城里找啊。可城里女孩,谁愿意嫁到农村?有人说,那就再等等,缘分总会来。可他们等了一年又一年,媒人手里的名单越来越短,父母的白头发越来越多。
我见过一个小伙子,开着新买的车,带我去镇上吃饭。路上他忽然说:“哥,我现在什么都不愁,就是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想想以后一个人,心里发慌。”
我不知该怎么接话。
农村的婚恋困局,不是一个人、一户人家的事。它是一个时代的缩影,是人口结构、城乡流动、观念变迁共同作用的结果。那些男孩,他们的父辈靠种地供他们长大,他们自己靠打工挣钱建房,他们没做过任何错事,却被时代的洪流甩在了岸上。
临走那天,老陈还在门前抽烟。三层小楼盖好了,瓷砖锃亮,窗明几净,只差一个女主人。
我路过时,他冲我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我也什么都没说。因为我知道,有些话,说了也没用。有些现实,不是靠努力就能改变的。而那些努力的小伙子,他们本该有更好的结局。(来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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