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涛一见秋萍就说对不起,他在观察她,还在说别影响我们的感情,觉得自己这样就是在心软不舍,但秋萍并没有接他的话。他在想怎么为爱兜底的时候,秋萍在要一个理由,她问他怎么理解新闻的原意,问他偏离的初心。也就是月海并不值一提,只有爱在他面前还有些价值。他敷衍地抬抬眼开始回答——
问实事求是,他说是你们先不义遮遮掩掩,他要换取全国人民的思考。说通行证,他就自辩自己争取事业没有错。他甚至希望她也有肮脏、虚伪、求名利的一面,把她的不染和刚正看成一种对自己的羞辱。
直到剪报本扎了他眼,她不容置疑的语气又让他堂而皇之的假面摇摇欲坠,他败下阵来,急于逃离这样一旦争论下去必将让他难堪的境地。到这时,他本还有些惋惜的爱就彻底可以不要了。它成为一个麻烦,一个臆想的累赘,他终于找到一个宽慰自己的借口,向它挥刀,并松了一口气。
分手的设想,早在看师弟云淡风轻倒酒,表达杠杆本来就应倒向事业、而感情随时可以舍弃,杜涛回答“我羡慕你啊”,就已经发生。他知道时间赋予一段感情的重量,因此越是轻飘飘的放弃越能伤人,显得他好像先下手为强地赢了这场“战役”:是他主动,放弃的她。
他说不清楚理由,他的内心有一块巨大而冷漠的保留地,是由对爱人的嫉妒滋养形成的。
以前她让他觉得光鲜和体面。他跟人讲述自己锲而不舍五次表白才追到她的经历,也享受着自己迁就她回乡异地、包容她弱势和低谷时、她对此心存的感激。在他准备继续施恩的时候她却选择去了穷乡僻壤,他在报社被倾斜资源四处开车采风写稿,但久久没盼来想象中的轰动。而那些最初听秋萍说起却不以为意的都一一成真,他受她照顾,在月海走访从未受到阻碍,他们看她的眼神里有磅礴的认可,她像在阳光照耀下洁白如雪,仿佛光是从她散发而迎一片昏沉释放去。价值翻转,他的自我确认受到了威胁,恐惧世俗差距的拉开使自己失去被爱的前提。杜涛没有锚点。
他觉得袒露迷茫意味着可怜和脆弱,所以对哪怕最亲近的人都封口不提。因为深信自己有才华,挑灯笔耕都是刻苦琢磨的明证,所以不甘屈于民生栏目,不用杜涛而用滔滔不绝当笔名,来讲述他看不上的柴米油盐。他怪罪月海对他不公,把他们看成拦路的虎豹豺狼,并且对他们都产生敌意。那种报复的情绪,被愤懑和羞怒烤得越发狂热,以至于他再听不见她认真望着他做出的承诺,看不见她打理的花被风吹拂着,那么盛意昂扬。
也忘记了他最后拿来做踏脚石的份量文章,都是月海给的养分。
他可能还在咬牙,秋萍,你对我说过的话就那么愚忠?时代变了,人也会变的。
可秋萍就那么相信了,她没有怕,在没人选她、被排挤、被奚落的时候也没有怕,她相信,也是那么做的。
杜涛,这是不是第二次认识你。听她回忆对你动心的经过时你不敢直视她,但在听她自嘲给你结婚报告很可笑的时候你哭了——我想到武侠片里与心魔斗争困在晕沉之中的武侠,表面上像睡着了,但在听见爱人絮语切求时还能落泪。杜涛,为名利着了魔的你,听见她了吗?
举杯红了眼高喊敬辉煌前路,看你滴滴酒液落下污浊了归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