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2-24 20:46

国松成为了不灭的将军,在他永世的统治里,会做梦吗?或许正是梦到了什么,反反复复地梦着,积累了情感和执念,所以生灵才会出窍吧。
在赞颂着他的统治、为此而欢笑的人们离去之后,国松仿佛与世间断开了联系,变成漂浮在无垠的、孤寂之海里的一座浮岛。从那之后,他开始做梦,有时是梦到母亲,阿江夫人明媚的容颜胜过一切春花,可在她身边盛开的樱花转瞬凋零,她也凋零了,变成病榻上的一道影子。有时,国松梦到父亲,年老的秀忠不复以往的威严,他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映不出昔日最为宠爱的孩子的身影,颤抖的嘴唇泄出沉重的叹息。再之后,国松总是梦到竹千代,起初是年幼的竹千代,他跟在竹千代身后,两个人走过大奥长长的回廊,一扇又一扇相似的门在他们身前打开、在他们身后关闭,形形色色的脸消失在门的缝隙里。国松问,竹千代,你要去哪。竹千代没有说话,他从来不爱说话,只对着抚养他长大的斋藤福愿意吐露一些心思。国松总在想,就是因为竹千代不喜欢说话,显得愚笨、木讷,不知道怎么笼络人心,父亲、母亲和幕臣才不喜欢他。后来他知道,这些人的喜欢与否对竹千代并不重要,至少和大御所的一句话相比,竹千代不曾拥有的、而国松尽数取得的东西都太轻太轻。
得不到回应的国松大喊,竹千代!竹千代!喊得都要从梦里醒来,走在前面的竹千代仿佛才听到他的声音,驻足回首。此刻,他们走了不知道多久,久到年幼的竹千代,长成了戴盔仪式之前的样子,是个稳重的男子了。草薙从他的肩膀后边探出脑袋,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凝视着国松,里面映着国松的脸,亮着两团火焰。竹千代,国松又问,你要去哪?竹千代说,去我该去的地方。就算你有该去的地方,国松在梦里肆无忌惮地说,你也不能走在我前面,竹千代,你不能走在我前面。竹千代又不说话了,只是摇了摇头。他松开手,国松这才发现他们一直牵着手,竹千代牵着他走过长长的回廊,就像兄长牵着弟弟。
松开手的竹千代径直往前走,走得很快,几乎一下子就消失在看不见尽头的回廊里。被留在原地的国松大喊,竹千代、竹千代!这次没有人为他驻足,为他回首。空旷得没有边际的回廊里回荡着他的声音,一声一声地叠着,被黑暗吞没了。
国松蜷起手指,被人牵着的温度比之声音更快地消散了,掌心一片冰冷,好像从未有人牵着他的手往前走,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行走在这道长长的、看不见尽头的回廊里,一扇又一扇相似的门打开又关闭,里面都是一样的黑暗。竹千代…国松问,你要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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