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2-24 19:59

园韵与曲声:在留白处沉淀,在情韵中舒展

苏州的雨,细如丝,软如绸。辰时三刻,我撑一把油纸伞穿行在平江路与悬桥巷之间,远处拙政园的飞檐翘角隐在烟雨里,像米芾山水画中尚未干透的墨迹。雨滴顺着瓦当落下,在青石板上敲出清凌凌的声响。街角昆曲博物馆的戏楼里隐约传来笛声,咿呀唱腔随雨丝飘散——那是一位老艺人正领着弟子吊嗓,唱的恰是《牡丹亭·游园》里的【步步娇】。雨声、笛声、水磨腔,在这一刻交织成苏州独有的晨曲。

这一园一曲,一静一动,总让我想起陈从周先生讲过的一桩旧事。上世纪五十年代,上海戏曲学校昆曲班请他登台讲授园林,旁人听了只当是笑话——唱戏的学造园,风马牛不相及。可校长俞振飞先生却独具慧眼。他说得恳切:演“游园”“惊梦”的演员,若脑子里没有中国园林的境界,那一举一动便是无本之木、无源之水。杜丽娘推开园门那一霎的惊诧与沉醉,若演员不曾真在留园、拙政园里见过“袅晴丝吹来闲庭院”,那水袖的一颤、眼神的一亮,便少了魂。这话让我豁然开朗:园林是向内蜷缩的“留白”,藏着中式生活内敛从容的根骨;昆曲是向外流淌的“情韵”,载着千年人心温热缠绵的血脉。二者同源而异流,说到底,都在经营一个“意”字。

走进拙政园,雨势渐收。远香堂前的荷塘里,残荷未清,雨珠在枯黄的叶面上滚来滚去,偶尔“啪”的一声坠入水中。梧竹幽居旁,几竿青竹被雨水洗得发亮,风过处簌簌有声。脚下的青石板路缝里,苔藓厚得像铺了层墨绿绒毯。这园子从不多着笔墨——一堵白墙便是画纸,几枝疏竹、一方湖石便是画意;一处空亭便是一阕小令,四面来风,邀云入座。

拙政园中部那座“荷风四面亭”,夏日本当“接天莲叶无穷碧”,可偏只建一座小小的六角亭,四周留出大片水面,让风、让光、让影自己来填满。这就是中国造园最见功夫的“留白”:少不是寡淡,而是给观看者的心留出了余地。当年的园主人王献臣罢官归隐,以“拙政”二字自嘲,把心力交给这一方山水。这种内敛不是退缩,而是历尽宦海沉浮后的从容,是“大隐隐于市”的通透。

雨歇之后,天光微亮。我折回平江路,在一座清代私家庭院里,正有一场园林实景版《牡丹亭》等着开场。观众不多,三三两两坐在廊下或假山旁。笛声幽幽升起,扮演杜丽娘的旦角款款登场——是省昆剧院的年轻演员,名唤李静阳。她头戴点翠凤钗,身着藕荷色绣折枝兰花的帔,莲步轻移,水袖垂落如流水。先是侧身立在湖石旁,似看非看,然后缓缓转身,眼神从迷蒙到明亮,仿佛那满园春色是一点一点被她“发现”的。“原来姹紫嫣红开遍——”【皂罗袍】的唱腔一起,声音先敛在喉间,再如水磨豆腐般,一圈一圈地旋出来,细、润、糯,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娇与嗔。唱到“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时,声音陡然一沉,眼波扫过台下斑驳的粉墙和潮湿的台阶,似乎在问:这满园春色,有谁来看呢?那一刻我恍惚了。不知是李静阳在演杜丽娘,还是杜丽娘借着她的身段与唱腔,真的在这园中寻起梦来。昆曲用最柔软的水磨腔,承载着最厚重的情与义——一字百转,一腔三折,把人生百味揉碎了,再一点一点化开。

入夜了,月光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我忽然读懂了苏州文化的辩证法:园林是“静”的涵养,用留白安放着中国人的精神家园;昆曲是“动”的抒发,用情韵传递着人心的温热与柔软。

留白不是空,是“此时无声胜有声”的饱满;情韵不是滥,是“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中和。中国人的精神,从来不是在张扬中确立的,而是在含蓄中生长的。心能留白,情便有韵。这一园一曲,原是同一颗心在说话。那颗心,叫江南,也叫中国。

发布于 河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