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凤贴膜】先叠甲:这里″人性″并非指涉或者承认某种普遍本质,而只是为了方便阅读指认一种在特定情境中被放大的脆弱经验(((
总之就是一点白门楼前篇观后感revise。
【“人不仅需要面包,他也渴望奇迹。“首先,我明白这个基本观点:我在幸福的哭泣中发现的东西同样也可在不幸的哭泣中发现。每当眼泪涌上我的眼睛,我在惊奇中认识到的这种神奇要素,在不幸中并不缺乏。死亡夺去了我的同类,夺去了我在其身上认识到生命的那个人一一如果它不是使人失去呼吸的否定形式的不可预期的奇迹,那又是什么呢?】
"死亡夺去了我的同类,夺去了我在其身上认识到生命的那个人。"
吕布在此之前没有所谓的“同类”。《火凤燎原》花了漫长的篇幅来确立一件事:吕布不是人。诸侯们将他当成需要绕开的地形,谋士们将他当成需要用计谋抵消的变量,他以肉身成为了一种名为“不是人”的现象,拥有超越人智理解的勇武,其存在就是对"人可是什么"这个命题的亵渎。与吕布交战不是战争,是一场必须放弃人形,漫长又宏大的驱魔。或许所有人都在这场狩猎中短暂地死去过一次。
然后小东西死掉了。
吕布是在女儿身上"认识到生命"的,这句话倒过来说就是:在女儿死之前,他或许不认识何为生命,也不相信天命,唯有力量。对力量而言,不存在“丧失”这个维度,只有增减与强弱,够或不够。怪物不会被丧失击倒,神不会,自然灾害也不会,他仿佛永远野心勃勃斗志昂扬,就像被驱离长安时候那样,直到死去。
只有生命才会遭遇"不可逆地失去"这回事,就在此刻,他第一次“像个人”了。你把你的生命寄存在另一个人身上,然后那个人死了,你的一部分就跟着消失了,留下一个形状精确的空洞,任何荣耀或者胜利都填不进去。
他全部关于征服和摧毁的天赋在这个洞面前变得无用,疼痛就在那里,而他无能为力。吕布第一次抵达了这种"无能为力",从高处坠落,落回了人类的地面上。
"如果它不是使人失去呼吸的否定形式的不可预期的奇迹,那又是什么呢?"
奇迹的反面或许只是以否定的姿态出现的奇迹本身。死亡不跟吕布交战,它像重力一样安静又不可抗拒。吕布第一次遇见一个他无法战胜的东西,但这个东西甚至不屑于与他战斗。吕布因为丧失而"像个人",又因为丧失像头垂死的野兽进行怒号和逃窜。
现在把镜头转向曹营。
之前提到火凤曹营武将比较像虎鲸群,大概就是这样凶残意义上的相似…带着某种骇人的专注去拆解别的生命。汹涌的黑白浪潮将吕布纤弱的幼崽折断,而那一刻,读者几乎分不清究竟是谁更不似人类。
"我在幸福的哭泣中发现的东西同样也可在不幸的哭泣中发现。"
如果吕布的怒号中真的存在着和关羽的哭泣相同的那种神奇要素,那么曹营武将的角色,就从"驱魔者"变成了"杀死一个正在经历奇迹的人的兽群"。
在这非人之物横行的战场上,最像人的偏偏是一匹马。
赤兔自然不懂什么叫忠义,也没有可以封金挂印的双手。它只是一匹马,站在一个快要死的人面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所有正确合理且必须发生的暴力(不论那暴力被称为“讨逆”还是丧子之父的“复仇”),且理由比任何圣贤箴言都简单:这个人曾经骑过我的背脊。
在这战场一角某块承重的岩层上面搭建的使命失去了全部支撑,无声地坍塌滑动,被下邳大雨冲刷裸露出无需解释的忠诚,像水往低处流,如地质事件一般发生了。
【一八八九年一月三日,都灵。尼采在街上看见一匹被车夫鞭打的马,冲上去抱住了它的脖子,然后再也没有站起来过。那个拥抱发生之前,他花费了长久的人生论证怜悯是奴隶道德的基石】
二者在某种意义上分享了同构的叙事,虽然从表面上只是“对动物产生突如其来的悲悯”,但是在这里疯狂和高尚几乎呈现出同一种形态。
整个围剿既是一场神秘的驱魔,每一个仪式流程又如机器运转一般精巧。没有任何秘密戏法,武将们各就各位,在头鲸的指挥下切割水域,将猎物驱赶进杀戮区开始狩猎。每一个人都清楚自己的功能,每一柄刀都知道自己应该落在哪一寸皮肉上。这是文明引以为豪的把暴力系统化的能力。最终在某个点位上,一匹马用它那种简单到近乎下流的动物性的忠诚,让整部机器错位了一点。
一个没有人思考的问题浮了上来:如果一匹不懂道德的畜生可以为这个人赴死,那我们又是什么?(当然这个问题在白门楼很多年后在刽子手的口中得到了全新的描述,只是并非在现在)
关羽是在场所有人中唯一没有回避这个问题的人。
许多衍生里的关羽,只存在于可以被计数和结构的"情境(situation)"中。桃园三结义是情境,封金挂印是情境,放走曹操是情境,每一项封装进“忠义”这一目录之中的情境完成之后被读者拆包打开:哦,武圣关羽在此。
对赤兔流泪这件事不在任何忠义的目录上。发生的那个瞬间甚至很难被叫做"忠义",因为忠义是对主公的(或者至少是某个可以描述的面容的,比如华容道放走曹操)而不是对某只无名的动物。
关羽在那一刻做的事情只有一个名字:失败。
他失败了。他没有杀掉吕布,让目标逃走了,偏偏这失败变成了这个篇章被描述得神圣的时刻。
高尚在这浓烈的形态里,看起来跟失败/疯狂一模一样。将符号身份脱落之后剩下的那个赤裸且无名的残余。它在发生的那个开端是难以理解的错误,只有在事后,在一段漫长的追认过程之后,才被重新命名为"高尚"。
赤兔是那个更赤裸且耀眼的东西,让人类的眼睛流泪。在这个全面被死亡目的性灌满的空间里,一匹不懂忠诚的马做出了最忠诚的事,一个不是人的东西经历了最人性的痛苦,同时属于两者的奇迹在他眼眶里液化成的盐水,混入下邳的滂沱暴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