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夜无尘202508
26-02-24 15: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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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的亭台楼阁,本不是叫人住的,而是叫人望的——放下眼前的得失,去看看天地的广阔。>给自己造一座“空亭”吧,让灵魂透一口气。

微光里的中国:醉翁亭记——醉翁亭的空与满

到了安徽滁州,总想去看看琅琊山。不是为着访古探幽,只是想寻一寻那一座亭子。

山是不大险峻的,也没有壁立千仞的气势。它只是那样温润地卧在那里,满山的树,蓊蓊郁郁的;溪水也潺潺的,清冽得很。沿着石阶慢慢地走,转过一个山弯,那亭子便忽然见了。青瓦的檐,翘得高高的,檐角还挂着褪了色的流苏,在风里微微地颤着,像在诉说什么。这便是醉翁亭了。亭子是空空的,东西两边各有长长的一排“美人靠”,漆色已有些剥落,却还静静地候在那里。

初来时,心里不免疑惑。欧阳修笔下的醉翁亭,该是怎样的热闹呢?山肴野蔌,杂然前陈,太守与客饮酒其间,觥筹交错,起坐而喧哗。那样的一派欢腾,仿佛隔着千年的光阴,还能听见些微的声息。可眼前的亭子,却空得这般寂静,只容得下山风穿堂而过。

忽然想起,那太守来时,大约也是这样的时节罢。庆历五年,他被贬到了这滁州。正当壮年的人,一腔的热忱,却落到这般境地。若换了旁人,怕是要愁眉不展,对月伤怀了。他却偏偏不是这样的。他带着僮仆,走遍了琅琊的山山水水,日日在亭子里坐着。看那林霏开,岩穴暝,看那野芳发,佳木秀。亭子是实的,他的心思却早已飞到山外去了。他饮的哪里是酒呢,是这满山的清风与流云;醉的又哪里是人呢,是那份从官场樊笼里挣出来的自在。这小小的亭子,倒像是一个支点了——因着它空,才容得下四时的山色,才容得下一颗旷达的、不凝滞于物的心。

我于是想,中国的亭台楼阁,大约本不是叫人住的,而是叫人望的。像岳阳楼,像滕王阁,都是这样。它们占的地方不大,却能教人站在那儿,把目光放得远远的。那目光越过檐角,越过飞甍,便投在渺远的山水之间,投在苍茫的云天之外。那些建筑的意义,怕也就在此了——它给你一个立足的地方,教你把眼前的得失暂且放下,好去看看那天地的广阔。

这倒让我想起如今的光景来。我们住的屋子是越来越大了,心里的天地却仿佛越来越窄。整日里忙着,赶着,竟忘了也该给自己造一座空亭子。不必在琅琊山上,也不必是飞檐翘角的;它可以只是窗前的一把藤椅,案头的一盏清茶,或是黄昏时分,独自靠着栏杆发一会儿呆。有了这么一个所在,便能把那些纷扰的、执着的事儿暂且搁下,教自己的灵魂也透一口气。

风又吹过来了,穿过亭子的楹柱,发出轻轻的、呼呼的响声,像是低语,又像是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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