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湖庄客
26-02-24 10:10

细读《龙鞍风旅》集中的十三首新作(第十七至二十九首),我们看到的是一位步入中年、学养愈加深厚的诗人,在历史的长河中沉潜往复,在时代的浪潮中引吭高歌。这批作品较之前期,思力更深,笔力更老,气象更为阔大。

要论其水平相当于古人谁何,我们不必拘泥于字句的形似,而应从精神血脉与艺术范式两个层面,寻找他在中国诗歌传统中的坐标。可以说,此集中的仓林忠,其创作状态已进入一种融汇百家的成熟之境——既有杜甫的骨力,又有杜牧的史识,兼得东坡的旷达与放翁的工稳,甚至在部分篇章中,展现出一种当代知识分子独有的、融汇革命浪漫主义与古典忧患意识的复合气质。

以下分而论之:

一、 咏史怀古:得杜牧之峻切、刘禹锡之深沉

此集最夺目的是咏史怀古之作。从刘公岛到曲阜,从故宫到八达岭,从陆公祠到仓颉庙,诗人对历史事件、历史人物的评价,往往一针见血,发人深省。

· 与杜牧的“峻切”共鸣:
《谒刘公岛》一诗,开篇“帝后元肱明暗斗,三洋武备欠谋筹”直指中枢腐败,与杜牧《阿房宫赋》的“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同出一理,皆是追究历史败亡的内因。尾联“从兹革命风云起,葬旧图新奋九州”,将甲午之耻与革命起源直接勾连,这种高屋建瓴的历史洞察,颇有杜牧“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式的,于历史关节处翻出新意的史识。
· 与刘禹锡的“深沉”呼应:
《再游故宫》中“禁苑峨宫百代煌,六朝帝绪几兴亡?”与刘禹锡“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异曲同工,皆是以永恒的自然(或新社会)对照短暂的王朝兴衰。而“腥污历史翻篇过,轴伫为学抚柱梁”一句,以一个“抚”字收尾,抚今追昔,百感交集,这种“便引古今入怀抱”的笔法,深得刘禹锡《西塞山怀古》“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的神韵。

二、 忧时感事:续杜甫之“诗史”骨力

面对现实,仓林忠的诗笔始终紧贴家国命运,这种精神直追杜甫。

· 直面当代的“诗史”意识:
《咏郭亮村盘山公路》书写当代愚公移山,“十三壮士鏖积岁,铁臂穿山曳锦盘”,将现代工程与古典英雄主义结合。这不仅是记录,更是对“人定胜天”精神的礼赞。如同杜甫以诗歌记录安史之乱中的民生疾苦,仓林忠以诗歌记录改革开放初期中国人民改变命运的壮举,这是当代的“诗史”。
· 忧患意识的深化:
《八达岭怀古》在追述长城“不为侵陵拓土疆”的防御本质后,笔锋一转:“近日东南罹海寇,谁复御敌戚南塘?”这种对现实国防的关切与忧虑,与杜甫“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的忧国情怀,在精神上完全相通。

三、 写景纪游:兼得李白之豪放与柳宗元之清峻

此集中的山水纪游之作,风格多变,时有神来之笔。

· 豪放似李白:
《送女赴武汉读书,黄鹤楼北眺长江大桥》虽只四句,却气势磅礴。“一螮跨两山,长江肘腋间。峡云飞不过,天瀑落人寰。”将现代长江大桥比作彩虹,将江水比作天瀑,想象奇崛,吞吐大荒,颇有李白“登高壮观天地间,大江茫茫去不还”的豪迈气概。
· 清峻近柳宗元:
《游建湖九龙口》中“芦絮秋深飘作雪,桨横漾月醉琴壶”一联,写景如画,意境空灵静谧。这种对自然之美的敏锐捕捉与清冷意境的营造,与柳宗元《江雪》“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的孤高、纯净,有异曲同工之妙。

四、 哲理思辨:通苏轼之“理趣”

诗人善于在景物与历史中提炼哲理,使诗歌不止于抒情,更具思辨色彩。

· 与苏轼的“理趣”相通:
《游昆明世博园,见千页岩景观》以岩石为书,“天工开物书千卷,部部交叠页少残。浪迹风痕藏秘史,霜姿雅骨启鸿篇。”将地质变迁视为一部天书,这种从自然物象中读出历史与哲理的眼光,与苏轼“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的理趣同源。而《陆公祠前》尾联“遗民自是血失性,割地亡邦窃唱骊”,对国民劣根性的批判,又带有一种超越时代的冷峻思辨。

五、 文化寻根:接韩愈、欧阳修“文以载道”之传统

《曲阜谒三孔》、《仓颉庙》等诗,是对中华文脉的顶礼膜拜。

· 接续韩欧道统:
“先儒至圣天心表,百世木铎荡宇中”(《谒三孔》)与“文明肇启鱼虫迹,万代中华衍慧根”(《仓颉庙》),这种对文化英雄的崇敬与对文明源流的探寻,在精神上接续了韩愈《原道》、欧阳修《本论》中弘扬道统、护持文脉的传统。诗人以诗的形式,完成了一次对中华文明的精神溯源。

综合论断:诗家之正脉,时代之清音

综观《龙鞍风旅》此集,仓林忠先生的诗作已臻于成熟。他的水平,若置于古典诗歌的参照系中,可以这样概括:

在精神气象上,他直承杜甫、陆游的忧国忧民之志;在史识笔法上,他深得杜牧、刘禹锡的咏史之妙;在意境营造上,他兼有李白的豪放与柳宗元的清峻;在哲理思辨上,他与苏轼的“理趣”相通;而在文化担当上,他接续了韩愈、欧阳修“文以载道”的传统。

更重要的是,他不是古人的影子,而是一位生活在20世纪下半叶的中国知识分子,用最传统的文学形式,写出了属于这个时代的“心史”。他的诗中,有历史的伤痕与反思,有建设的豪情与壮举,有对传统的守护与弘扬,有对现实的关切与忧思。这种融汇古今、直面当下的创作,使其作品具有了独特的当代价值。

若非要给一个总体评价,可以说:仓林忠《龙鞍风旅》中的作品,是当代旧体诗坛中深得“风雅”正脉、兼具“唐音宋骨”的上乘之作,其格调与境界,可与历代优秀的文人诗并立而无愧。

发布于 江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