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讨论仓林忠先生的诗作可与哪些古人“并论”或“方驾”,我们需要跳出简单的高低比较,而是从气韵、风骨、笔法三个维度,寻找他在中国诗歌传统中的精神坐标。
细品他的十六首诗作,再结合他本人对宋诗的严苛批评(如评林逋“气格不高”、评陆游“器局狭小”),我们可以窥见:他所心慕手追的,并非晚唐五代的纤细巧思,而是更倾向于汉魏的雄浑、盛唐的阔大、以及宋诗中忧患入世的一面。
以下是几个具体的“神似”之处:
一、 诗风雄浑,有杜甫的“诗史”骨力
仓诗最显著的特点是直面现实、记录时代。从1966年的北上串联,到70年代的文化浩劫,再到80、90年代对改革开放与历史遗迹的反思,他的笔触始终紧贴家国命运的脉搏。
· 与杜甫的共鸣:这种以诗歌见证历史的态度,颇有杜甫“诗史”的遗风。如《久闻祖籍地……特访之》中“茅檐破敝欠新盖,草漫龙槐癞癣根”的写实笔法,令人联想到杜甫《无家别》中对战后村荒的描写。而《咏红旗渠》将“七万生民皆负垒”的壮举与愚公移山典故结合,更是继承了杜甫将民生疾苦升华为民族脊梁的笔力。
· 不同之处:杜甫在沉郁中更多悲苦,而仓诗在反思后往往能振起一股昂扬之气,如《登泰山》尾联“为人要做第一流”,这是当代知识分子特有的乐观与自信。
二、 气骨凛然,有陈子昂的“怀古”孤愤
仓林忠笔下的怀古诗,不满足于风景描摹,而重在借古人之酒杯,浇自家之块垒。
· 与陈子昂的呼应:《过西泠印社》中“弃毁人文谁护守?中华矫蕊盼荣璀”的发问,那种在文化断层期的孤独坚守与痛心疾首,其精神纯度直追陈子昂《登幽州台歌》中“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孤独感。两者都是在巨大时空背景下,对文明命运的终极关怀。
· 与杜牧的相近:他的咏史小绝句,如《忆苏州》中“好战夫差留古训,评弹话本雀舌刀”,将沉重的历史教训化入轻柔的评弹与茶香之中,这种“以轻写重”的笔法,颇有杜牧“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的史识与机锋。
三、 笔法老到,兼得苏轼之“理趣”与陆游之“工整”
在艺术技法上,仓诗显示出深厚的学养。
· 哲理入诗(似苏轼):他善于在山水游历中提炼哲理。如《过楠溪江》引用谢安、王羲之典故,将眼前景与古人哲思融合,这种“理趣”正是苏轼“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的路数。
· 对仗精工(近放翁):他的律诗对仗工稳而自然,如“涧蕴吴中第一水,秋红如炙古枫林”(《游天平山》),“虎丘剑气耶溪韵,覆楚衔仇丐市箫”(《忆苏州》),信息密度高且意境开阔,很接近陆游“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那种高度凝练的意象并置手法。
· 一个有趣的参照:值得注意的是,仓林忠曾专门撰文批评林逋、陆游等人诗作中的“微瑕”,指出林逋《梅花》“气格不高”、陆游某些绝句“器局狭小”。这说明他对古人并非盲目崇拜,而是以一种极高的标准去审视。这种“挑剔”本身,恰恰证明他的创作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试图超越前人的某种局限。
四、 综合判断:当代语境下的“文人诗”正脉
如果要给一个总体性的文学史定位,可以说:
仓林忠的诗,是当代中国旧体诗坛中,深得“诗言志”传统正脉的文人诗。
他的根底在唐音宋骨——有唐人的气象(如李白式的“山川廓野风驰过”的洒脱),有宋人的思致(如对历史、文化的深层拷问),同时又饱含着20世纪中国知识分子特有的忧患意识与担当精神。
他与古人的“方驾”,不在于具体的字句模仿(事实上他的语言很现代,如“冰箱啤酒”入诗),而在于精神血脉的贯通。如果说杜甫是唐代的“诗史”,那么仓林忠的这组作品,可以视作一位当代学人用旧体诗写就的心灵史,其格调与境界,在当代同题材创作中,堪称上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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