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读的第33本书
去年年底我读了一本《我在北京送快递》,前两天读了与之齐名的另一本“打工文学”代表作——《我在上海开出租》。这两篇非虚构作品最初都被收录在新星出版社策划的《读库 2103》一书中,当时编辑初步确定了这两个标题。后来单独成书出版时,前者将原名“我在北京派快件”调整为“送快递”,使记忆点和识别度更加突出。后者则稍晚一年出版,便也在书名上顺理成章地达成默契,使两本书成为貌似姊妹篇的关系。这也正如北京与上海这两座城市在当代中国城市史上的呼应关系。
送快递和开出租都是当今都市蓝领工作的代表,但相比起来,后者不必忍受风吹日晒,也有着更多的与人交流的机会。如果送快递更容易“观自我”,那么开出租就更容易“见众生”。确实,同为蓝领工作,开出租简直如同社会的窥探孔与窃听器。司机只需要端坐在驾驶位上,透过后视镜,便可看到后排乘客的一举一动;竖起耳朵,稍稍留心,便可直接偷听乘客之间的对话以及他们与他人的手机通话。当然,乘客也会与司机有很多直接的交流,发生一些有趣的故事。而趣味,正是这本书的基调。
本书所记录的故事,多数并不沉重,没那么多人世辛酸与生活无奈,有时甚至就是一些很简单的小趣味。例如大半夜载到一位醉汉,对方说要去同济大学附属精神卫生中心,这是上海著名的精神病院,相当于北京的安定医院。作者一路忐忑,最终才发现目的地其实是精神病院对面的城中村,原来只是一场乌龙。
如果要为这本轻松的小书概括出一些略显深刻的主题,大致有这几个方面:
一是人生命运的起起伏伏。有些突然的变故或重要的抉择就发生在这小小的车厢里。例如失恋女乘客深夜上车,让司机在内环、中环反复绕行,一路倾诉与男友在上海的过往点滴,从相恋到分手的城市记忆。她坦言这是在上海的最后一晚,借出租车的流动空间,完成对一段感情、一座城市的告别,满是不舍与挣扎。而那些长时段人生故事很难在短途的时长中完成,多半是通过乘客口述的方式间接呈现。例如曾在上海批发市场做生意的大哥,因表弟赌博输光 100 多万货款陷入绝境,负债累累,走投无路。但他没有放弃,凭借坚韧意志重新打拼,在贵人帮助下逐步还清债务,东山再起,还在多处购置房产,展现了普通人在挫折中重生的力量。这个跨越数十年的人生故事,就是在这短途旅行中讲述给作者的。
二是大城市里的漂泊感。上海的城市文化比较利于承载此类主题,而出租车的流动场景又加剧了漂泊的感受。首先当然是作者自己,他就是一名来自河南的外地人,在上海开出租多年,熟悉每一条道路,却始终觉得自己只是“过客”,努力扎根,却很难真正融入。此外,他还观察到一些为生活奔波的外地来沪务工者,他载着这些从工地、工厂、餐馆下班的务工者,他们口音不同,目标却都是多赚点钱,让家人过上好一点的生活。
三是底层劳动者的坚韧与尊严。首先自然还是作者自己完成的涵养修炼,作者每每遇到挑剔、骂人、故意刁难、恶意投诉的乘客,都尽量压下火气,依旧平稳开车,按规矩服务,不争吵但也不低头,守住职业底线与人格尊严。
四是陌生人之间的片刻温情。上海是一座比较冷漠的城市,我对此也很有感触,但这始终只是游客做出的判断。作者则在上海生活、工作多年,总算有更多机会见识到一些上海市民的温暖言行。当然,作者本人也是释放温度的“热源”之一。例如女乘客在车上崩溃大哭,作者不打扰也不追问,只是默默放慢车速、调低音乐,给她一个安全又陌生的情绪空间;乘客倾诉失恋、失业、家庭不顺,作者只简单说了一句 “都会过去的”。陌生人之间的理解,比熟人的客套更加治愈。
总体来看,《我在北京送快递》并不急于对读者完成教育,而是客观、真实地记录工作见闻,但失于琐屑,缺少趣味;而这本《我在上海开出租》略有些“心灵鸡汤”或“深夜食堂”的味道,似有借此一孔看尽人间百态的野心,但作者笔触所及又颇为有限,故事短小、简单,对人生的领悟往往只能浅尝辄止,好处就是足够有趣,使人手不释卷。其实,两本书完全是不同的写法,前者是体验派,后者则是旁观派。同为蓝领工作,快递员的工作显然更加下沉,接触到了这个社会真正的底层打工状态。而出租车司机比快递员多一些自由,少很多辛苦,收入又有一定保证,偶尔还能发点小财,应该说是一项还算不错的工作。相比北京,上海本来就是一座更给人安全感与舒适感的城市,上海的打工人与打工文学似乎也因此多了一分潇洒和从容。
我觉得更为有趣的是,此书封四列有众多名人的推介语,其中竟有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北大中文系教授陈晓明,广东省作协主席、中山大学中文系教授谢有顺,湖北省作协主席李修文,真是明星璀璨的推荐阵容啊!这当然可以理解为此类“素人写作”“打工文学”终于得到当代文坛权威的正式接纳,但如果换一种姿态和说法,也可理解为如火如荼的“新大众文艺”潮流,借重既有权威,重塑文坛话语。这不是招安,而是加冕。那么,关于这本书的技术层面探讨,就显得有些矫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