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叛逆期的青春
昨天我和姐姐从母亲处出来,都如释重负长出了一口气。
沐在和暖的冬日阳光里往外走,姐姐突然对我说,我们两个人,都没有青春叛逆期的。
然后她笑笑说,妈妈从前很得意,说哪有教育不好的孩子,她用眼睛斜一下,我和你就都规规矩矩不敢动了。
我沉默了一会说,我们家就像一个看上去很好看的花船,但爸爸每天不停地凿洞,船四处漏水,看着妈妈辛苦不停地补洞,我们就也想出一份力,既被训练出了同舟共济的忠诚,又被船可能会沉的恐惧驱动,这样的孩子就没有青春叛逆期。
我的父亲每天活得像个笑话,他的各种奇葩言行得罪尽了周遭所有的同事亲友,或公开或暗地都是对我们这一家人的窃窃私语和幸灾乐祸。
但我母亲是个非常要强能干的高自尊高敏感女性,终其一生,她打了一场“老公保卫战”。
她说服自己我父亲是个对情感专一忠诚的好男人,她认为我父亲高颜值高学历,只要不花心,其他都是小事情。她在众人面前极力维护我父亲,谁敢嘲笑他,她像母老虎一样和别人战斗到底。她也训练两个女儿以父亲为绝对中心,维护我父亲的体面尊严,她管不了别人,但有把握管住我们两个。在我病休的时候,无论他怎么打骂我,我都不能反抗。
我的父亲手不能提,肩不能扛,除了丢垃圾,做不好任何家务,那她就带着两个年幼的女儿干。
我至今记得妈妈骑了个三轮车装了煤球往桥上蹬,我和姐姐两个在后面推。
父亲得罪人丢面子,我和姐姐就要把面子挣回来。
我们乖顺,灵巧,聪明,考一堆的第一,拿无数的奖,只许成功,不能失败。
姐姐回忆有一次老师带他们出去比赛,遇到另一个学校的带队老师,指着她,让那个老师猜,是谁的女儿。
然后两个人在那里议论说,这么漂亮这么灵的小姑娘,怎么会是xxx的女儿,
姐姐一路直升进了大学,本科毕业就留校当了985高校的老师,我却在高中遇到了坎。
我的失眠本来和体弱和压力过大有关,但我父亲极易紧张,一旦紧张,他只会无能狂怒。
我觉得他真的是想打死我,让我原地消失,眼不见心不烦。
但我母亲却不觉得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说哪个父母不打孩子,打孩子也是为了孩子好,我不想上学,是为了逼一逼我,让我振作起来。
同一个屋檐下,每个人却有不同的记忆和感受。
我必须要找证据,证明我被虐待过。
一次是在无锡,轮到我的父母奉养我的外婆,我父亲又发了性子打我。我的外婆急地前前后后拦,说她活了90多岁,没有看到这么打孩子的,要打出人命来了,说我母亲怎么不管一管。
我妈妈说,他打他周家的孩子,她姓周,这是她的命。
另一次,她把我送到无锡小阿姨处,说我父亲最近发了狂一样打我,让我到无锡躲一躲,不要出现在我父亲面前。
她奉行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她拖着我父亲这么一个时不时要发病的男人和两个幼女,碾转两地,一路走来受了不知多少为难,又得了娘家亲友很多帮助。
她从小对我和姐姐耳提面命就是要争气,以后有出息了要替她一一报恩。
给幼小的我们加添了无穷的压力。
我和她分辩父亲对我有严重的暴力而她当时不保护我,她说从来没有的事,父亲只是像普通家长那样有时教训我。
我发了急,和她说,那你为什么一直要我报小阿姨收留我的救命之恩?这救命之恩怎么来的?谁在威胁我生命?
我曾对我先生说,母亲逢人就说我高中时病休让她流了多少眼泪,吃了多少苦,还给很多类似情况的家庭讲经验。
但她没有看到受了最大痛苦的是我,这是挣扎求生的故事,而不是成功励志故事。
如果我在那段黑暗的时光有一念之差,不再有为自己说话的机会,我的父亲母亲会怎么讲这段故事?
是我自己太想考第一的错,是我的学校竞争压力太大的错,但不是他们的错。
即便是最亲的血脉,最近的距离,最为人称道的优秀教师,但他和她都看不见一个屋檐下一个餐桌旁的我。
就像在我姐姐的婚姻里,真实承受了十几年痛苦的是我的姐姐,但我母亲就是说姐姐让她丢了脸,失去了指望。
那我们的叛逆期,什么时候来到?
等到妈妈说,“你们变坏了”。
姐姐遇到前姐夫,谈恋爱了,变坏了。
我遇到我老公,谈恋爱了,也变坏了。
不管女婿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她对女儿失控了。
本来她以为,女婿是来加入这个家,登同一条船,接过她这么多年负重的担子,却没想到,女婿是来带走女儿的。
大女婿不好,所以把大女儿带坏了,不管爹娘。
小女婿好,但小女儿却变坏了,开始还嘴硬怼她,这还了得。
我和姐姐说,其实叛逆期是独立人格的确立期,没有叛逆期的女孩,是在巨大的生存危机和责任裹挟下,被动选择了服从附庸而压抑了自我发展,但人总是要独立的。
而我母亲,似乎到了人生的末了,都不能接受她的女儿有自己的家庭和独立的人格。
我们不仅仅是她的女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