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是个很慈爱的人。
很多年前,有个女性写作者(我想了半天也只能这样措辞,我不知道她算什么)横空出道,她采访当时的一个倏忽间崛起的网红,最后的成稿影响力很大。
一方面这个网红有诸多争议,另一方面,文章的笔触是恶毒的,对,我愿意在这里用恶毒这个词,居高临下、猎奇心态背后,是对别人命运的蔑视。可以说那都是事实,但用不用那样写,完全值得商榷。这个出身底层的网红最终人生走向了荒芜,这个女性写作者大红大紫了一段时间。
我当时格外的愤怒,我觉得不该这样,写作好像不是这样的。
但从互联网后来的发展来看,其实也不值一提,新技术新媒介的出现,原本的道德观念,本就是要崩塌的,与任何人无关。
我后来也算走上了码字这条路,这个时代是越来越光怪陆离的,我总还坚持着一点旧想法,这种坚持里,有很多来自于沈从文。
沈从文从凤凰小县城走出,在百年未有大变局中,被迫学会着用现代性的视角去审视边陲家乡的愚昧、野蛮和清丽。与此同时,都市的腐朽和当时社会的不堪,也令沈从文一生都在眷恋湘西的至纯至善。
《湘行散记》、《边城》等作品,把湘西那独特的、过去不为中国主流社会所了解的生态,准确地、优美地、饱含深情地呈现了出来。
沈从文不算是科班出身,一生勤勉的打造了一种属于沈从文自己的小说形式,写景致、写社会的散文之中,点缀着生活在此间的人们。
我是很爱沈从文的文字,有嚼劲,艺术成就的事,我不懂。但我人到中年之后,对沈的钦慕更多来自于他的慈爱。
沈从文从内心里爱着他笔下的所有人,娇憨单纯的翠翠、童养媳萧萧、《长河》里的地方绅士、军阀……
湘西的愚昧、野蛮和吃人的封建礼教,这些是沈从文一生都想去改变的,但他落笔时,又都是那样温柔的,赋予同理心的。
在湘行散记里,他会去解释为什么湘西会有巫术和蛊书,背后的社会学和科学原理是什么。他并不站在启蒙者的高位去俯视乡土,也不沉溺于浪漫化的田园幻觉。
沈从文写人,写人所处的环境,写人在处境下的选择,都是为了呈现一个更加真实更加可被理解的边城。
我最喜欢的文章是《一个爱惜鼻子的朋友》,沈从文描绘了一个湘西兵士的群像,一群赤诚的青年人,在中国革命中,从狂热到庸俗的腐烂过程。一贯是讲了许多湘西社会和景致的百态,但对于青年人最终的庸俗化,沈从文报以了克制的批评和理解。
沈从文一生都贯彻了慈爱,对笔下人物的慈爱,对自己学生的慈爱,对自己命运的慈爱。
沈从文的晚年是令人唏嘘的,他坦然的面对了,并为自己的生命在创作之外,找到了新的附着点和出路,一般人是万万做不到的。我有的时候在想,他这样的坚强,也是对这个社会的一种慈爱。
写到这里,不熟悉沈从文的人,或许以为这是一个温柔的老头,可能我给写偏了。沈从文无疑是一个战士,一个始终在为家乡为民族战斗的人。
我在职场生涯面临绝境时,想到最多的,是沈从文批评汪曾祺的话,汪曾祺毕业后职场不顺利,哭哭啼啼,沈从文写信给他说,你还有一支笔,怕什么。(沈后来托关系给汪介绍了工作)我也还有一个键盘,总不至于饿死。
前两天我写长沙热闹的帖子下面,很多人说,这真是太平盛世的光景。我觉得沈从文一定会很高兴的,他一辈子都在忧虑的,不就是他的湘西同胞们,那旺盛强悍的生命力,不能导向一种有价值的建设之中,最终沉沦在暴力的循环和腐烂中吗?
再也不会了,中国的发展越来越好,湘西建设的也越来越好。只是凤凰古城很庸俗化了,没有半点沈从文笔下的样子了。想来沈从文不会在意,他是慈爱的。
对沈从文没有感情的话,凤凰不值得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