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烟雨蒙蒙,伞影绰绰,热闹街景被雨丝切割成模糊的光影,清河街上行人匆匆,纸伞错落交叠着,从酒楼向下望去,竟也如春日般花团锦簇。
竹里馆内,茶气氤氲,纪珣望着街景出神。
他在寻一柄伞,一柄画着木槿花的伞。
可惜,长街上各色伞面起起伏伏,什么都看不清。
他只得继续在记忆里描摹它的模样,他记得那伞面上的木槿花惟妙惟肖,雨水顺着花枝滴落在他的衣襟上时,他竟没由来地想那沾了水的花枝似乎更灵动了些,那的确是一柄很漂亮的伞,与它主人一般。
他曾以为那是他们的初遇,后来他才知道他们在时光的更深处就有了交集。
年少时的他,对于认准的事情十分固执,族中以文立世,偏他对医道有着近乎执拗的坚持,无人能阻。因为这坚持,他能为素不相识的人停留苏南数日,只为解毒。也是因为这坚持,他只知医者治病,病愈则终,从未真的留意那个女孩的困境。
如春日午后一场短暂的美梦,梦醒后便断个彻底,再续不得。
再重逢,当年的小姑娘已褪去腼腆,曾藏着几分鲜活的眸子也沉寂下去。他第一次有了探究的想法,但她言语里的搪塞与局促,让他就此作罢。
或许是曾对她多有误解心中有愧,又或许是故人相认存了几分怜悯,他渐渐对她有所不同,知她医术高超却用药大胆未曾进过官学,便时时整理些太医局的医籍药理予她,那时的他满心都是不愿她埋没天赋,不愿她走上歧途,这其中或许也曾夹杂着别的什么,但他未曾发觉。
雨渐渐大了,清河街上行人寥寥,仅剩几只残旧的伞花被砸的左右摇晃。
苏南疫病,医官院领命治疫,这一次,他们是同行人。
疫病棘手,天才医官第一次感受到了挫败和失落。他真正意识到医道无穷,他所学的不过荒漠里的一粒沙,过往几十载,他所钻研的不过是锦绣处添的那朵花。在他怀疑动摇之际,他看到了陆曈,她总是坚定地往前走,不为困境停顿,不因未知徘徊。
本以为是她足够坚韧,原来是因为她时日无多。
陆曈危在旦夕。
当众医官为新方争论时,他恍然想起了陆曈的话。
“病万变,药亦万变。既然药治不了,或许毒可以。”
此刻,他终于顿悟。
医无定法,是他们做官太久,竟被束缚,忘了行医的初衷。
陆曈像一面镜子,他们这些人的模样被照地无所遁形,是该多些再多些如陆曈一般的平人医师去摔碎翰林院太医局的陈规旧俗。
地面上的水洼映着湛蓝的天空,长街上再没有一人执伞,仅在街角处才看见一两柄收起来的纸伞。
那柄木槿花伞终归深埋回忆,再不见天日。
不同路,也曾同渡。
终要各自归去,
珍重。
——纪珣·Day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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