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年过年都不容易
我的父母是中学老师,有研究说在青少年抑郁症和自杀中,父母是老师的占比最高。
我每次看到这样的社会调查,内心都要默默点个赞。
我和我的姐姐尤其不容易,因为我父亲大概率是个高功能阿斯伯格(没有看过医生,只能这么说),几乎无社会性,而我的母亲呢,
她是一个伟大的老师。
以至于到现在每年过年还有很多学生去看望她,感谢她改变了他们的人生。
非在我们的家庭生活过,你无法理解这种组合对孩子的压力。
可惜我的文学才华有限,不然这种环境真的可以孕育作家。
当然也可以产生各种悲剧。
我对吴谢宇其实是理解和共情的。
只能说我和我的姐姐各方面够硬,无论是读书还是工作,才hold住了这种烈日灼心的原生家庭。
我比我的姐姐又幸运一点,她是大美女,追求的人太多,选择困难,容易挑花眼,我们这种家庭出身,没有社会经验又摊上了道德洁癖对子女没有任何容错的母亲,让她困在了一段错误的婚姻里面,不敢离婚,拖了十几年才最终摆脱,又被我母亲定罪了余生,因为她觉得,我父亲那么一个人,她都可以用奉献和牺牲维持家庭,白头到老,姐姐为什么要成为家族里唯一一个离婚的人呢?
但慢慢地,我又成为了她的敌人。
在阖家团聚的时候,在亲友来往时,她总要拿我当话题。
她不会说我的父亲,她一辈子都在你知我知大家知的情况下维护我父亲的形象,不说我姐姐,因为她内心深处觉得离婚单身就是污点,当然也不能说我先生,女婿是外人,是娇客,也不能说第三代,孩子是作品,我们家怎么可能有不好的作品。
但她又是十分谦虚低调的,绝不是那种爱炫耀的世俗人物,所以她要在家里拿一个人来批评调侃说笑话,我是那个独一无二的人选。
她拿我各个时期的糗事低谷当谈资,把我高中时的病休当励志故事讲,一遍又一遍揭我的疮疤,她没有想到我当年经历的痛苦,也没有想过各种病痛仍是我的现在进行时。
我隐隐意识到,我的母亲,其实妒忌她幸福成功的女儿。
不过以前我们和她的交集少,在我父亲的老年痴呆症恶化的最后几年,我们和母亲的矛盾全面爆发。
她不相信保姆,说保姆一定会虐待我父亲,要亲手照顾我父亲,但父亲日夜颠倒,时有幻觉,打打杀杀,又大小便不能自理,她累到崩溃,苦不堪言的时候,就一个电话立时三刻让我们把父亲接走。
我们接走父亲,兵荒马乱地轮班看护,各个平台请保姆来试工。
等到我们好不容易磨合好,当时住在我的一套房子里,请了一个住家保姆夜里跟着,又有一个白天的钟点工负责做饭和清洁,中午的时候两人合力给我父亲洗一个澡,老人身上干干净净,一点味道也没有。我和姐姐几乎每天都会去看望,带他喜欢的小菜给他吃。
愿意照顾老年痴呆的保姆是不多的,开到一万一个月,还留不住人,试工三四个,才能有一个愿意做我们又放心的。
好不容易一切都上了轨道,我母亲休息了一阵缓过来了,她就要上门视察工作了。
那保姆必然是不称她心的,能被她挑出成千上百个错来,没有一个保姆能在我母亲手里呆过24小时,都要被她立时赶动身。
她要接回去亲自照顾我父亲。
然后几天后她又力竭,自己病痛发作,痛哭着打电话让我们马上把父亲接走。
如此循环往复。
到后来,她要求我和姐姐停下自己的工作,到她和父亲一室一厅的房子里,搭一张小床在他们大床旁,和她轮班照顾我父亲。
我先生第一次对她说:我不同意。
我们家出一套100多平的房子,和姐姐平分保姆费和生活费,我们家再负担钟点工和全部的水电费。
然后我母亲去各亲友群哭诉我不孝。
说我不上班也不肯动一个手指头,不肯陪夜,带着一家人躲得远远的,有什么事就是砸钞票。
你怎么能不吃苦呢?你怎么能不像我一样奉献付出呢?你怎么能不按我的范式做事呢?
至于我先生随叫随到,为我父亲弄屎弄尿,洗脚洗澡,轮班值夜,她的说法是,女婿是外人都比亲生女儿强。
我先生不得不辩解说,他做的是我那一份,他不要我吃苦,我的身体哪里能熬夜。
有钱钱挡,无钱身挡,有人愿意受罪挣这个钱,为什么非要熬干家人的身体啊。
谁说的过一个优秀的中学老师呢?
我那段时间睁开眼睛就是母亲半夜难眠几十条上万字的字字泣血的微信,整个人整天都是溺水感。
然后又是舅舅阿姨表哥表姐各种小心翼翼地规劝开导。
真的想歇斯底里尖叫回去。
折腾几年,又逢新冠,父亲过世了。
我以为,这个不可调和的矛盾点不复存在,我们和母亲的关系可以修复。
我还是太天真了。
就比如这次过年,母亲先说要到松江我姐姐那里去过年,说了几个月,姐姐早早准备了各种食材。
离过年没几天的时候,她说走不动,不想坐车,不去了,也不想去我家。
她说你们烧几个菜拿过来一起吃个年夜饭吧。
于是我先生小年夜忙了一整天做硬菜。
结果大年夜一早上她发微信说,她想一个人过年。
好的,你想怎样就怎样。
然后大年夜,她在家族群里发,她一个人冒雨去代提点背20斤大米回家,差点滑跤。
我的母亲,88岁,优秀教师,从来不说一个脏字,高风亮节,思维敏捷,逻辑清晰,引经据典,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最能对家人:
杀人诛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