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目的不是钱”，而是“让世界连接”
尹波

中国选手王心迪和徐梦桃成为“冬奥冠军伉俪”的故事，堪称本届米兰冬奥会的标志性佳话。然而，另一段佳话似乎更具神奇色彩，那就是日本冬奥队教练佐藤康弘“分身有术”，同一天内分别指导两个国家的两名选手荣获同一项目的男女金牌。2月18日，佐藤康弘先以中国队教练身份，帮助中国选手苏翊鸣拿到男子组单板坡面障碍技巧冠军，紧接着回归日本队教练本色，指挥日本选手深田茉莉摘取女子组单板坡面技巧金牌。这种情形，在冬奥会金牌榜上从未有过，足以名垂青史。
佐藤康弘与中国冬奥的缘源，发端于四年前的北京冬奥会，他被邀请加入中国冬奥代表队，执教单板滑雪项目，并培养出了为东道主夺金的苏翊鸣。佐藤康弘由此跻身于单板滑雪领域顶级教练行列，用日本媒体的话讲，他是“跨越全球的教练”，几乎每天都能接到来自世界各地的邀约。本届米兰冬奥会，日本队在单板项目上呈现出压倒性强势，以4金2银3铜称霸该单项奖牌榜。而苏翊鸣连续两届冬奥夺金，则证明中国冬奥代表队亦从这位日本名帅的出色执教中受益匪浅。如今，佐藤康弘的学徒里，又增加了美国和加拿大选手。这次米兰冬奥会，东道主代表队还邀请佐藤康弘临阵指导意大利选手，同样效果不俗。
不过，对佐藤康弘的认可如果仅仅限于竞技成绩角度，这篇文章的立意或许便会停留在相对肤浅的层面。这位日本教练执教理念的独特之处，恰恰在于他以“金牌教练”出名，却从不满足于金牌本身。据佐藤康弘本人回忆，北京冬奥会后中国主管机构曾开出高价，诚邀其出任国家队主教练，而佐藤“只用30秒就拒绝了”，并非由于他不喜欢这份工作，佐藤康弘多次表示过他非常满意与中国方面的合作，以他对中国体育的热爱和为中国冰雪运动做出的贡献，有人甚至建议由他担任“中日体育友谊大使”。他不肯接受中国队主教练这一职位，只是因为“我的目的不是钱”。
“目的不是钱”，是什么呢？回答这个问题，需要追溯到北京冬奥会之前。佐藤康弘受聘执教中国单板项目时，有日本同行担心，这等于帮助竞争对手，长远看可能对日本单板项目不利。佐藤康弘坦然回应：中国选手进步了，会促进日本选手更加努力。本届米兰冬奥会备战周期和比赛进程中，佐藤康弘除担任苏翊鸣和深田茉莉的教练之外，还应邀指导欧美选手，得到其精心指教的美、加、意等国选手长进迅速，给单板这个日本占优的项目造成程度不同的冲击。有日本记者向他提问：您这是要把世界大赛变成自己徒弟之间的比拼？不怕威胁到日本单板项目的领先地位吗？佐藤答复说，“现在单板项目处在重要转折点”。“如果（欧美那边的）选手整体变弱，那真的很糟糕。市场会缩小，运动本身的发展也将停滞。”所以，“我要毫不保留地传授技术，让全世界连接起来，把雪板这项运动越推越火。”
其实，佐藤康弘的逻辑并不深奥。没有哪个教练执教是不图名利的，区别在于获取名利的方式。单板项目在冬奥尚不属顶流，若金牌长期被少数代表队垄断，必然会逐渐走向萎缩。只有参与者更多、竞争更激烈、悬念更突出，项目的观赏性和影响力才能不断提升，项目获得了持续发展，名利的到来就顺理成章了。竞技比赛有点儿像分蛋糕，谁都想分到最大的那一块，但比分蛋糕更重要的是把蛋糕做大。赢者通吃的终极结果，一定是没有赢家。
佐藤康弘的执教理念和境界，可以给中国体育带来有益的启示。我记得中国乒乓球早年曾提出过一项“养狼计划”，初衷与佐藤康弘的想法相当接近。中国乒乓球的优势，比日本单板滑雪的优势可要大多了，经常包揽各种大赛的金牌，不给竞争对手留最后一个铜板。一旦某次大赛丢了某块金牌，上上下下集体惊呼“狼来了”。可是当全员严防死守使狼群濒临灭绝之际，才发现一家独大之下，愿意跟你玩的越来越少了。于是就有了那项“养狼计划”。后来这项计划不怎么提了，不知道是已经完成了还是仍在进行中，或是早就放弃了。我们每届大赛仍会分走几乎全部蛋糕，乒乓球这块蛋糕整体上是不是变小了不敢说，感觉上至少没有变大。看来，要实现“让世界连接”的目标，依然任重道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