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骁骁刚读完 Michael Moorcock 的“The Elric Saga”,Moorcock 的文风带有浓郁的古典奇幻色彩,遣词造句比当下流行的虚构作品要考究、厚重得多;书中的主人公也并非传统意义上杀伐果断的英雄,而是一个病弱、忧郁、在命运与诅咒中反复挣扎的反英雄。
我原以为,书中复杂的长句和充满隐喻的修辞,以及反英雄的阴郁底色和充满崩塌感的世界观,会对12岁的骁骁构成不小的阅读阻力。没想到他读得津津有味,手不释卷,还开始随身带着我送给他的打字机,在碎片时间里,动笔构思属于他自己的故事。哼哧吭哧地敲打,不求助于AI。
这让我感到由衷的喜悦❤️。一方面,是因为我下定决心,要尽可能辅助他深度阅读那些诞生于“前大语言模型时代”的优秀作品。因为我始终不相信,一个人只靠不断消费“内容”,就可以生成良好的品味、审美与世界观。另一方面,是因为我观察到,现在很多家长非常重视孩子的“输入”,却很少真正鼓励和支持“输出”。而我确信,创作的过程,本质上是一个体验并理解自身、理解世界的过程。这种价值是内在的、长期的,无法被快速生成的。
Thomas Mann曾说过:“A writer is someone for whom writing is more difficult than it is for other people.”(作家,是那种写作比其他人更难的人。)
我的理解是:如果你真的想成为优秀的表达者,无论通过何种媒介,都必须经历挣扎。而在训练阶段,如果过早、过度依赖 AI,其实是一种认知剥夺。写作也好,艺术表达也好,都不只是表达的过程,更是探索的过程。你总是带着表达的意图出发,但在观察、思考、联结、想象、实验的过程中,想法常常会发生变化。正是在这些变化之中,一个人的感受力、判断力与风格才逐渐成形。
任何创作,都是一个将自己长时间、零散的思考汇集起来,经过取舍、组合,最终形成一个连贯整体的过程。创作本身,也是一种更好地理解自己在某一时间段里究竟在思考什么、困惑什么、渴望什么的方式。
可以预见,在 AI 大量取代人类思考过程的情境下,人类会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存在主义危机。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 而观察、思考、联结、想象、实验的过程,恰恰是一个人不断确认“我如何存在”的过程。这不是纯粹的智力活动,而是一种需要投入情感的,身、心、灵高度融合的体验,而这种体验,永远无法被外包。一旦我们主动放弃这种挣扎的挑战,也就等于放弃了作为人所拥有的、最珍贵的特权。某种意义上说,创作过程中的艰难,正是我们作为人的勋章。
我曾在微博上写过“学习不应过于追求丝滑的体验”,也常提醒学友们:要让事情发生,让好事发生,也让坏事发生;不要害怕阻力,因为价值就存在于阻力之中。事实上,只有当你感受到某件事很难,难到你与它之间产生抵抗、拉扯、博弈的时候,你才真正触碰到了真实的成长。AI 的确在很大程度上消解了这种阻力,让许多事情变得更顺滑、更容易。但正因为如此,我们才需要主动捍卫孩子吸收、理解与整合信息的能力。
从教育的角度出发,我们必须持续追问:在学习和成长过程中,哪些环节,对孩子的短期或长期发展并没有实质价值?哪些事情,AI 的确比人类做得更好?如果答案已经清晰,那些环节就应当被果断简化,不再值得投入大量精力。而与此同时,又有哪些环节,比如观察、思考、联结、想象、实验,则不能轻易让渡给 AI 。捍卫这些过程的价值,并不是出于卢德主义的固执,也不是因为怀旧的情怀,而是因为这些能力对于人类而言意义重大,它们定义着我们存在的意义。
更重要的是,这些不可替代的过程,塑造着每一个个体的独特性。要知道,AI 生成的内容,本质上是对既有数据集合的平均化处理。而一个人,一个真正有品味的人,怎么可能满足于平均值的输出?好的品味,必然是高度个人化的,它只能通过具身的、个性化的经验、探索与实践慢慢生长出来。
2023年1月,一位歌迷给Nick Cave写信,附上了一首AI模仿他风格“创作”的歌曲。可想而知,Nick Cave并不买帐,他在回信中写道:“创作一首好歌,不是模仿、复制或拼贴那么简单。真正的创作是一种自我毁灭,因为你必须敢于摧毁过去所有努力的成果。正是那些危险的、 令人心惊胆战的突破,将艺术家推向自我认知的极限。挣扎是创作的一部分,创作是与自身脆弱与渺小的惊心动魄的对抗。创作是一种救赎性的艺术行为。一首好歌之所以能触动人心,是因为听众能在其中看到自己的伤痛、挣扎与苦难。”
是啊,你能把伤痛、挣扎、苦难、爱与美,都外包给一个既没有感受能力、也不可能真正在乎你的聊天机器人吗?事实上你不能。所以,哪怕是最平凡、最笨拙的表达过程,也会迫使一个人打开属于自己的“时光机”,努力回忆某个对自己而言有意义的瞬间,来确认自身存在的重量。
不要放弃哪怕是最粗浅的自我表达。因为自我表达的过程,始终是一场自我救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