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有一天会是你喊黎深起床。

“起来了，黎深。”

你闭着眼睛，双手迷迷糊糊往前伸，碰到柔软的障碍物，谨慎地摸索两下，又满意地按按：“黎深，你把海豹先生请到哪里了？”

“沙发。”

黎深握住你在他胸口乱摸的手，声音里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他自然地抱住你，手掌在你后背轻拍两下：“时间还早，再睡一会。”

“你晨跑过了？”你将脸埋在黎深胸口，他似是睡着，均匀的呼吸声环绕在你耳边，衬着平稳的心跳，不知多久你才听他长长地“嗯”了一声，你的脸热乎乎的，而黎深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没有。”

“难得放假，陪你赖会床。”黎深低下头，鼻尖埋在你脖子里蹭蹭，你挣扎着抻直身子，调侃道：“现在到底是谁在赖床……还在半夜偷偷请走了海豹先生。”

“不是偷偷。”黎深理直气壮，“我问过你了。”

“？”你茫然，黎深摸索着勾住你的小拇指晃晃：“我说……我想抱着你睡觉，你说。”

黎深学着你睡着时的梦呓：“嗯……好……黎深。”

他睁开眼，看见你的表情，终于忍俊不禁，你作势要戳他的腰，黎深边笑边往后躲：“我很好奇，昨晚你梦见了什么？”

“能不能告诉我？”

“黎深！”你的手被握住，干脆用腿夹住他的腿，黎深举手以示休战，而你翻身坐在他身上，毫不留情地按住了他的肩膀：“不是说从不吃醋？”

“嗯，没有吃醋。”黎深躺在那里，任由你借着询问的机会动手动脚，他平静地在你手腕上吻吻：“还没吃早餐，当然没机会吃醋。”

被子乱七八糟裹在身上，你还想再说点什么，闹钟却响起，黎深伸手摸过，下一秒，两人对着时间都是一愣——你一脸凝重，指了指他的手机：“我有一个问题……”

“你爸妈昨天说……什么时候过来？”

于是一番惊心动魄的生死时速，虽然之前被黎深爸妈看到你坐他腿上，但假如今天看到的是两人衣衫不整地裹在床上……

对你来说，还是太刺激了。

黎深边笑边替你理好衣服领子，而你踮脚，伸手替他压平额角翘起的一撮头发，黎深的头发硬，按了又翘起来，就像他始终勾起的嘴角，你的手长久停留在他头顶，好不容易按捺住想揉搓的冲动：“黎医生在笑什么？”

“你的表情。”黎深戳戳你的嘴角，“很可爱。”

“……”被黎深看穿情绪，你无言以对，明明昨晚特意早睡，甚至为了防止意外，特意请海豹先生睡在中间，可还是架不住黎医生的魅力太大，只要躺在他身边，你很快昏昏欲睡——你紧张地抿起嘴，黎深安慰似的拍拍你的肩膀：“他们说会迟点到。”

“爸妈说，年轻人平时辛苦了，放假要多睡睡。”黎深无奈地刮了刮你的鼻子，“所以，不用紧张。”

“……我以为你们一家人都非常自律。”你比划了一下，“比如家庭活动是一起去晨跑。”

黎深失笑：“没有，更何况……”

“黎医生今天也主动赖床了，不是吗？”

“也是。”你思索片刻，接受了这个说法，黎深牵着你往门外走：“小时候我妈说，爸第一次和她一起回去过年的时候，不小心多喝了几杯……”

黎深边走边说，你忍不住好奇心，抬头看他：“然后呢？”

“然后……”

门铃响了，你和黎深面面相觑，无来由地心虚，片刻后黎深定了定神，打开了门——

“新年好，小深！”

许久未见鞠云歧和黎芷正站在门口，鞠云歧高高举起手上的礼物，黎芷笑着拥抱了你和黎深，刚被她抱进怀里时，你还有点懵，很久没被女性长辈拥抱这么久，你试探着回抱黎芷，黎深却不动声色地轻咳了一声。

……忘记旁边还有一个醋缸。

黎芷见状好笑地摇摇头，她用胳膊戳戳鞠云歧，示意他和自己一起看黎深，揶揄道：“小深，今天要占用你们的二人世界时间了。”

你来了精神，和他们一起兴致勃勃地盯着黎深，黎深被三双眼睛注视着，连耳朵都泛起微红，他无声地叹一口气，面上还维持着镇定：“爸，妈，新年快乐。”

“没关系。”他勾起唇角，作势去接鞠云歧手上的东西，“假期还有很长。”

鞠云歧啧啧称奇，他望向黎芷：“看来，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明明前两天打电话的时候……”

你好奇地望向黎深，他赶忙出声：“爸！”

鞠云歧微笑着看他，黎深深吸一口气，指指手上的袋子：“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对于黎深来说，这真是惊心动魄的一天，尤其当他打开礼品袋，看见里面装着的椰子酒时，你发誓自己从黎深脸上看到了少见的茫然和凝重。

“椰子酒！红薯的礼物。”鞠云歧乐呵呵地坐在沙发上，“这次回来，不方便带它一起，所以它也准备了一份礼物。”

你悄悄撞撞黎深，他了然地看向你，你冲他比口型：“后来怎么样？”

“……睡着了。”黎深同样小声，你闻言闭闭眼睛：“……原来是一脉相承的酒量。”

“嗯？什么？”黎深正在找柜子藏椰子酒，他没听清你的话，你摇摇头，示意自己什么也没说。

黎深颔首，果断道：“还是不要让他喝酒比较好。”

四个人的午饭并不复杂，鞠云歧和黎深默契地进了厨房，留下你和黎芷在客厅，你坐得笔直，正绞尽脑汁想着该说些什么，黎芷却笑眯眯地摸了一个红包塞到你手里。

“？”你茫然地抓着红包，黎芷轻轻拍拍你的手：“有一年过年，我们和小深做了个游戏，他赢走了未来好几年的压岁钱。”

你不再说话了，只静静地听黎芷说话：“我们问他，要用这笔钱做什么？”

你记得这件事，黎深同你说过，他用这笔钱买了一些实验器材和参考书，可直觉告诉你，黎芷话里一定有你不知道的部分——

“结果他说，等和你见面了，要分一半给你。”

黎芷忍俊不禁，眼里难免带着些怀念：“那个时候没想过会离开这么久，总以为见面是很容易的事情。”

“可能还年轻，没想过人和人除了生死，还有无数种方式可以走散。”

“我和云岐那会就想，再见面时一定要补上这些年的压岁钱。”

“所以，知道小深和你重逢时，我们都很开心。”黎芷温和地注视着你，黎深的眉眼很像黎芷，只是她看起来更柔和，眼神却和黎深同样坚定，“没想到兜兜转转，今年才重新见面。”

“不过现在你和小深也在一起了。”黎芷狡黠地眨眨眼睛，满意地看着你瞬间红了脸，她似是突然想到什么，又往你手里塞了本册子：“给你准备的礼物。”

“祝你。”她顿了顿，你以为她会说祝你和黎深永远幸福，黎芷却微笑着拍拍你的肩膀：“祝你永远开心，幸福。”

鞠云歧最后还是拆开了那瓶酒，餐桌上大家共同举杯：“敬红薯——”

“明年过年一定要去见红薯。”你和黎深笑眯眯地举起杯子，又对着餐桌上那道熏鱼心照不宣地眨眨眼睛。

鞠云歧和黎芷离开后，你独自一人靠在桌边等黎深，他关上门，迎面对上你的视线，微微一愣。

黎深笑着走到你身边，同你肩并肩靠在一起，两个人一起对着不远处的厨房发呆。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你戳戳黎深的腰，他双手向后撑着桌沿，偏头看你：“爸有点喝多了，吵着让我不要打扰他们二人世界。”

你忍不住笑起来，又抬手摸摸黎深的脑袋，他微微弯腰，方便你揉他的头发，于是你问：“那你呢？”

“还好。”黎深眼睛亮亮的，他直视前方，手指却慢吞吞移到你手边，“只抿了一点，有点晕。”

“你们家的氛围真好。”你突然感慨，黎深认真地听着，他了然地点点头：“爸妈一直是这样的性格，可能对我们家来说……大家既是无可替代的家人，也是彼此独立的个体。”

黎深顿了顿，眼神温柔：“在他们心里，你也是重要的家人。”

“那……分我一半的压岁钱呢？”你霸道地握住黎深的手，他失笑，无奈地摇摇头：“她告诉你了？”

“伸手。”不等你回答，黎深将一个厚厚的红包放在你手心，你茫然地看向他，他狡黠地笑笑：“今天收的红包，上交给你保管。”

你拿着那个红包，却很久说不出话。

不知过了多久，你才轻声道：“你……你一直都想着我吗？”

黎深轻笑一声，没有回答，你长长呼出一口气，意识到这个话题或许过于严肃，你掩饰似的笑一下：“还好兜兜转转，缘分让我们相遇了。”

“……不是缘分。”黎深摇摇头，“或者说，即使没有缘分，我们也会重逢。”

“为什么？”

“因为……”黎深垂眸注视着你，“我一直在路上，而你也是我的方向。”

“所以无论如何，我一定会等到那个，能陪在你身边的机会。”

“如果没有呢？”你追问，又在看清黎深神情的瞬间放弃。

你知道，他总会找到这个机会。

“只要你愿意。”黎深低头，吻吻你的眼睛，“我就会努力成为那个能让你感到幸福的人。”

“当然，你可以永远做自己。”

“这是邀请吗？”你的眼眶微热，只能通过眨眼来掩饰，黎深用拇指蹭蹭你的眼角：“嗯，是承诺。”

人和人之间的缘分总是脆弱，但总有人能越过无常，将纤弱的游丝系成难解的红线。

哪怕要纠缠几生几世也无所谓——

“哦对了。”你指了指沙发上的册子，“你妈妈还留下了这个……你小时候的照片。”

“嗯，我知道。”黎深点点头，“他们问了我。”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你的额头：“过往的岁月无法弥补，但我想把完整的黎深交给你。”

你彻底说不出话了。

“那我呢？”你的声音微微颤抖，黎深愣了愣，他就这么微笑起来，近在咫尺的笑容看得你一阵头晕目眩：“在我面前，你永远可以有所保留。”

“只要交给我，你愿意的那部分就好。”

——但正是如此，你才愿意交出全部的、甚至隐藏的那部分自己，因为你知道。

无论是怎样的你，都会被妥善地、珍惜地对待。

你急促地呼吸着，胸腔里的一颗心剧烈地跳动，曾经你以为爱情是牺牲，是奉献自我，是燃烧，是剖出一颗心、与另一个人一起永坠地狱，好像爱就该是痛的，该是没有自我的。

可你会遇到一个人，告诉你不必下地狱，也不必上天堂，你只需要去往或是留在你想去的任何地方，而他自会握住你的手，小心翼翼地收藏与你共处的所有时光。

你会遇到一个人，心疼你的燃烧和牺牲，教会你——

爱和幸福是不需要用痛苦来交换的，更不会使人感到疼痛。

而那个人是黎深。

语言太过单薄，你能想到的只有踮起脚尖，遵从本能似的撞上去，恶狠狠地吻住黎深，恨不得用上噬咬的力道，又在牙齿触上温热嘴唇的时候软下心肠，转而紧紧地抱住他。

你的力气太大，黎深的脸和你撞在一起，他轻轻地“嘶”了一声，随即同样急切地吻住你。

他吻得缓慢却深入，黎深单手温和地捧住你的脸，另一只手安抚似的拍着你的背，像是晨起未醒时本能的纠缠。

都说人迷糊时最遵从本能，你明白自己早已深深坠入爱河，却并不恐惧。

你身边还有黎深。

不知吻了多久，分开时黎深嘴角沾了你的口红，眼角也红红的，你们沉默地喘息着，又默契地凑近，额头贴近蹭了蹭。

“没关系。”你学着黎深说话，“幸福的日子还有很多年呢。”

黎深笑着用力抱住你，你拍拍他的肩膀，小声道：“至于现在，黎医生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睡一会。”

不知为何，爱会让人犯困。

又或者，你只是想和这人密不可分地黏在一起。

你冲黎深伸出一只手：“要一起来吗？”

——你们还会一起去往很多地方，冒险或是归家，总之都在彼此身边。

黎深握住你的手，他的眼神温柔却坚定。

“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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