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死回生藥丸
26-02-19 22:53

小海事件是月海造城中一次深刻的阵痛。他们是城市在等待成熟过程中被耽误而令人遗憾的一代。

从背奶奶过桥一路逗她开心我就注意到了他,风华正茂的年纪,神态不屈不挠,不怕吃苦,扶正就能长得挺拔。但月海对他没有爱抚也没有训斥——也许因为他太渺小,大事发生太快又太多了,让他被视而不见。小海被匆忙移植在了一片肥度不均的土地,够不着风口于是慢慢偏枝,成日跟着同龄伙伴蹲在墙根,看着人人都忙碌奔走经营自己的生活,但无处可去。

这些少年,因为受不了独处的无聊和孤单聚拢在一起,他们从录像带里劫富济贫的英雄故事滋养了对世界的理解,聊谁又被剁了、谁又不仗义,羡慕有钱人们能在大狗茶餐厅里享用叉子烧的整只大鹅和虾饺,渐渐最大的梦想就是有朝一日自己也出头了,把最显赫的这些人取而代之。

小海认为自己长到一米八了,应该像大人、能担一些事了,遇到对电线厂出尔反尔的滑泥鳅厂长,才发现还是空有一身蛮劲打在棉花上。李秋萍来谈判的时候,他在窗外看着,大不了几岁的姐姐应对那些损招却游刃有余、肃决又周全,她的举动给他留下一个刻骨铭心的温馨印象,就像看见侠女走进现实刀光一闪,他激动地大叫。那时我甚至嗑到一点弟弟把厉害姐姐当做榜样的崇拜和钦慕,所以后来他犯浑头被秋萍打了一巴掌,我认为他清醒后是有些惭愧和无地自容的。

奶奶晚上来看他,是对小海最猝不及防的有力一击。他不敢直视奶奶眼睛里那种痛心和无声的责备。这是小海和郑志强很不同的一点。对郑志强来说,为了和父母相安无事,欺骗只是一种必要手段,面对严厉的盘诘无非吃些皮肉之。飞来暴利已经成为他唯一陶醉的遐想,所以他手颤抖着把刀扎向谭镇长,却没有任何犹豫。

小海怎么急转直下,我感觉是他刚刚品尝到金钱的甜头(他的家庭需要这些),就直接接触了不对等的施予(常常来自富者的怜悯)带来金钱里的羞辱意味。那些有钱人大声谈笑着说餐厅吃成大排档,观景龙鱼当菜暴发户的老土,戳他们痛处,小海又是头羊,他撑不住打在弟兄身上的羞愤,这是一次明显的激化,这些少年人除了团体其实什么凭依都没有。

小海其实有点愣,不那么聪明,也不绕弯子,他不认可漫天要价,但他在被兄弟那些花样的狡辩说服之后就会对它愚忠,呆愣愣闯到雪梅姐面前重复郑志强教的那些说辞,其实他也想不到其他的原因,心里也没底,更不敢看关公的脸。所以他听着“这孩子怎么现在也这样了呢”,很容易就败下阵来,脚步仓皇像逃走一样。他做不来什么胆大妄为的强盗。他察觉到自己这样后不一定再在群体里受欢迎,好兄弟对他心生嫌隙。不管他经历了什么样的心路历程,他自己又变成一个人,挑着竹杠绕着海滨路等不会来的机会。像他鼻上的那颗痣一样也是月海一颗违和的斑点。

想起半夏把当时东北钢厂寒冬下岗潮里的老员工带到省二钢,接纳他们给他们一个有所用的去处。这次没有能亡羊补牢,郑德诚醉得满脸通红对着大海发呆难过,大喊自己是猴子书记,依托于猴子的资金没装下其他的人。这两处描写我认为都有厚重的意义,都是对曾经被忽略而有愧的一群人,弯腰道了一句真诚的歉言。

发布于 广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