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煜的独白
我生在一个开明的家庭里。
不知是家中重男轻女的偏见,还是父亲向来偏爱母亲的缘故,母亲自小就教导我要尊重女性,将来要善待自己的爱人,更要好好对待自己的妹妹。久而久之,我对妹妹的好仿佛成了刻进骨子里的本能,总会下意识的去做,可我心里清楚,自己所做的一切并非全是来自旁人的熏陶。
我还记得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有个亲妹妹”时的心情,你内敛又腼腆,我说十句话有九句都得不到回应,那时的我只觉得你身上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总之一点也不可爱。
我像是被激起了胜负欲,毕竟从小到大没什么事是我下定决心却做不到的。于是我开始在你身上花心思,你不爱说话那我就多说几句,这又要不了我的命。后来我才慢慢发现,你的性格绝不是旁人口中的“内向”,你只是缺一个被人引导的契机,你的放松与真实唯有在彻底卸下防备时才会流露。
可能在你眼里这是个枯燥又漫长的过程,耗的是时间,磨的是耐心,所以你才很少会给旁人机会靠近。
可我并不觉得。
因为我在你身上下的功夫仿佛真的奏效了。你开始对我敞开心扉,说的话从一句变成了三句,总喜欢围在我身边打转,除了我对谁都不怎么理。我逐渐发现了你的鲜活和可爱,还有能记住我所有喜好的记忆力。八岁那年我上小学二年级,那时的你对时间的观念还不太清晰,我只知道每当我放学回家你总会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接过我的书包,最后坐在我的腿上撒娇哭闹,说妈妈不好,妈妈不陪你。你穿着淡紫色的连衣裙,每一声哥哥都像叫进我的心里,那时我才惊觉有一个妹妹是多么美好的事。
我开始大张旗鼓地炫耀你,带着你出门时总忍不住对朋友说:“我妹妹,漂亮吧?”要是对方敢说不漂亮,我当场就想把人揍一顿。
开玩笑。后来你逐渐长大,我们之间开始有男女之别,说不上生疏倒也不能再随时拥抱亲吻。可我向来不在乎这些,我在意的只有你介不介意。
好在你也从不在意这些。
我想做一个好哥哥,想做你的后盾,想在你需要我时及时出现。我自认自己从没对你付出多少,可你又时常把我的好挂在嘴边。我开始习惯有你在我身边,因为只有你会不顾一切地站在我这里。
十五岁那年你第一次问我有关感情的问题,说实话,我那时也一知半解。可我只想让你记住,一定要去喜欢一个你真心在意的人,是发自心底的喜悦,是心甘情愿的投其所好,别因为一时的错觉任自己一直错下去。
我自以为是地觉得你是最懂我的人,所以当你为了别人对我说出那句“其实我也没那么懂你”的时侯,你不会知道我有多伤心。我没想到我们第一次吵架真的是因为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还是异性。我从没想过要干涉你,选择也好,感情也罢,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自由的。前提是你不会受到任何伤害。也许身为兄长,我认为谁都配不上你。
你第一次问我,你做什么我都会原谅你吗。这个问题无解,原谅你是我的本能,但其实我没有权利参与你的任何事情。
我不认为我是一个好哥哥,但看到你开心已经足矣。
所以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呢?
这天晚上我看着池暮发来的消息,向来能言善辩的我第一次尝到了手足无措的滋味。我忍不住问她:“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池暮回得很快:“我就说因为你长得还不错,学习也好。我可没说你坏话啊,当然,也别觉得我是在夸你。”
“那她呢,她是怎么回答的?”
“她也没说什么,就说让我别告诉你她找过我,更别提她问过我许多有关你的事情。你可别出卖我啊!我已经把你妹妹出卖了。”
结合你这些天的反常,我开始对自己起疑。我虽表面自恋,可绝对没到自以为是的地步。如果把这件事当作一个命题,把你对我的依赖当作是错觉的对立……
一想到这儿我闭上眼睛。
不会的。
你不会有那种心思。
是不是我哪一举动太过出格,不像个哥哥?还是我曾经说过的某句话、做过的某件亲密事,早已越界?我开始陷入矛盾,陷入进退两难的边缘。我忍住不去想那些事,毕竟高考在即,我确实无暇顾及这些。那天过后我当作是自己胡乱猜忌,毕竟你是我最亲密的人,我没办法把你踩在道德层面的边缘,也没办法做到不再理你。我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什么话都没听过,照旧和你一起上学、吃饭,偶尔让你陪我一起吃午饭。日子好像从没变过,你也再没跟陆仁有过联系。
但这份猜疑就像在心里埋下的种子,已经种下,我根本拦不住它肆意生长。于是我总在不经意间与你保持距离,做每一件事前都反复斟酌,一遍遍地问自己:我这样做合适吗?
你会不会多想?
这样做符合哥哥的身份吗?
这并非刻意与你疏离,倒像是我们之间貌合神离的警醒。你不会察觉出我的反常吧?如果可以,我希望它没有那么明显。
日子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过下去。你再没有奇怪的举动,平静的生活仿佛此前都是我的多心。
某天晚上你突然站在校外等我放学,因为高三晚自习时间较长,我很少会跟你一起放学回家。出租车的后座只有我们俩,你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礼盒,动作小心翼翼,语气也怯生生的,你说,哥哥,你们男生会喜欢这个礼物吗。
你轻手轻脚地打开礼盒,我看见一条领带静静地躺在里面。黑色,没有繁复花纹,比起小时候的红领巾,它多了几分成熟的魅力。我见过许多这样的领带,却没这样近距离的抚摸。你说,它好看吗?我当时有些累,心想:你或许是要送给父亲,又或许是送给某个心仪的人也说不定。自那次陆仁的事情之后,我暗自发誓不再参与你的感情,你确实不再幼稚,会有衡量一个人的能力。换作以前,我定会担惊受怕,生怕你受一点伤害。可此刻,若你真的又有了别的心思,我竟意外地感到开心。
因为这是否就代表你对我没有那种心思。
于是我故作委屈地讲:“什么时候也能对我这么好?”
高考那天格外热,我很不喜欢这种浑身黏腻的感觉。考试结束后,我像往常一样走出校门,人流比前几天还要汹涌,挤得我心里越发烦躁。我跟着同考场的同学逆着人群往外走,随便聊了两句后,便开始四处张望——父亲母亲,还有你,一定会来接我。
找人的过程显然不太顺利,毕竟这不是普通的接迎,门口的车辆堵的水泄不通,手中的透明文件袋差点混入陌生人的口袋里。
正皱着眉四处张望,不远处,一双手突然高高举起,突兀的像风中摇曳的旗帜,有着比柳条更灵活、更轻盈的频率。
我看见你。
穿着普通,笑的热烈,口中似乎叫着哥哥,又或是我的名字。父亲在左,母亲在右,他们似乎还在人群里费力地寻找我的身影。
可第一时间找到我的却是你。
你的视线仿佛早已在我身上停留很久,久到胜过所有人找到我的速度。包括我自己。
我从不记得除记住我所有喜好之外,你还有能第一时间找到我的能力。
我望着你的眼睛朝你走去,你的手一直挥个不停,没有一刻是停止。真傻,手不会酸吗?哥哥又不会丢。直到我离你越来越近,你小跑过来,那挥舞的动作变成了拥抱,我才真切感受到两颗躁动的心正一点点地靠近。
母亲递给我一杯冷饮,草莓口味,她笑着说,“妈真是不如你们年轻人了,你妹妹刚才说哥哥出来会热,硬是排队也要给你买这个。我还说呢,你哥一个男生怎么能爱喝草莓味的。”
父母围上来问我考得怎么样,有没有不会做的题目。我敷衍着应了几句,低头便看见怀里的你抬起头,侧边的碎发黏在汗湿的脸颊上,没什么笑意,只轻轻问我——
哥哥你饿不饿。
相聚的几分钟里,我第一次听到无关成绩的话题。那样普通,像是在人生的紧要关头,所有的事对你来说都没那么重要,没有无关紧要的期盼,更没有复杂的寄托。
我没有再理父亲母亲的话,也许在这一刻那些话也并没什么重量,我不想听,也听不见了。此刻我只想与你对视,又喝了口草莓味的冷饮,冰沙的颗粒感还很强,像是刚买不久,可它只有一杯。我没笑,问你,“就买了一杯?怎么不知道给自己买一杯。”
“着急嘛,而且我又没那么辛苦。”
“嗯~好喝,”我将你的碎发捋到耳后,将吸管移到你嘴边,说,“你喝一口。”
我看着你捏着吸管喝了一口,喉咙动了动。
这也许又是一个越界的行为。
当晚一家四口都喝了点酒,父亲高兴,忘记了我们还小,不宜饮过多的酒,一杯跟着一杯提。许久没碰酒精的我轻松被灌倒,但我心里有数,只有些微醺并没有多。你也是。
所以看到那条被你当成礼物的领带出现在我眼前时,究竟是梦还是错。
我坐在沙发上,头脑尚且清醒但意识已经模糊,于是控制不住自己的逾越,本想展露出自己的惊讶,问上一句,为什么会送给我?你不该送给我的。送给谁都不该送给我。可这又能怎样呢,妹妹送给我的成人礼物有何不可?
我想我此刻的脸一定红的反常,毕竟有酒精的作用,还有穿着吊带坐在我身边的你。祁煜你该清醒,不该理所应当的收下妹妹的礼物,还笑着说,“可是哥哥不会戴怎么办?”
我听见你说:“那你在这坐着等我,我洗完澡给你戴好不好。”
嗯,我说。“地上滑,小心点。”
我靠在沙发上,眼睛有些睁不开,却对你的背影恋恋不舍。我从没直面过你的身体,往常和你独处在一个空间都会让我觉得十分逾矩。可无论你高矮胖瘦,我从不会觉得有什么漏洞,每一点都会有自然的美丽。
我大概是睡了过去,你的身形逐渐被黑暗代替,和我身上相同的沐浴露香气再熟悉不过,可我从没觉得这样清晰。
我梦见你穿着睡袍出来,身边萦绕着若有若无的湿气。概是怕吵醒我,你的动作很轻很轻,我手中的领带被你夺去,而你在犹豫,仿佛陷入进退两难的在此刻换作是你。
你离我越来越近了,我的身体也开始越发燥热,冰凉的手指在我脸上描摹,额头、鼻梁,最后是耳朵。我似乎猜到你要做什么,却没有制止的举动。
下一秒,我的所有猜忌倾泻而出,那个答案由你给我。
那不是雨水滴落在我脸上的痕迹,触感柔软又不会顺势滑落下去。
当我意识到那是覆在我脸颊上的吻时我才知道,那不是梦。
而是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