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青神溪
26-02-19 03:43

如果是毒的话,第一次毒发是什么样的呢,根据冬瓜夸张的反应来看,应该不是什么轻描淡写的事。一个活蹦乱跳的知己忽然间的崩溃或者衰弱都会让人有天塌下来之感,毕竟江晏无所不能,陈子奚是江晏那份无所不能背后的一块骨头。

骨头掉了,硬撑也能站直,只是空空的,又有疼痛。想象陈子奚披着头发靠在床边看他,眼睛弯弯的,逗他说,大侠眉眼深邃,现在如此皱起来,飞虫不小心撞进去应该是爬不出来了。来,笑一笑……诶,对,就是这样,难看。

江晏难得配合他一次,反受挑衅,干脆笑也不笑了,把碗盏往他手里一递,说,喝药。

好凶啊。陈子奚捂着胸口,小时候长辈带我算命,算出我有惧内的面相,原来是应在了这……嘶,江无浪!

江无浪颇有悍妻之风,直接把勺子往陈圣手嘴里怼,不出意外磕到了牙。打击报复,不外乎是。

陈子奚嘶完,还是笑眯眯地:这么坏。

喝了。江无浪只是重复,你那同门说,能喝下去,就能好起来。

陈子奚看了一会儿他,自己伸出手去,将他的眉心按平了;又接过碗,痛快地喝了下去。

如此看来,我将大好了。陈子奚笑着说。……速速将你那样子收起来,别叫我又染上衰气病气,我要缠你一辈子的。

江晏沉默片刻,问:此话当真?

陈子奚那轻快的表情变了;他又仔仔细细看了江晏的脸色,忽而不由分说地拉过江晏的手腕,摒心静气,探查经脉。

江晏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真气乱窜,心绪浮躁,这几天心法练到小孩头上去了?”陈子奚收回手,语速难得加快,“区区残毒小病,我还没要死要活,你还先行准备上要七窍流血了…要给我看吗?大侠?”

江小将军战功赫赫,以一当百,但被大夫当小孩一样训仍是面不改色,只是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问题:“你说的话,当真吗?”

陈子奚没好气地收回手:“我没事哄你做什么?”

江晏说:“总是哄骗于我。”

……陈子奚说:“那便是假的。”

江晏凑过来,按住他颈侧。陈子奚微微挣了一下:“做什么,还想谋杀病号?”

按了一会儿,江晏收手,说:“真的。”

陈子奚挑眉:“我都没有这一手本领,又是哪个旁门左道?”

“跳得很快,你生气了。”江晏淡淡地说,“你放心不下。”

“是,江大侠是我天生的冤家。”陈子奚气笑了,别过头咳嗽了两声,不动声色地短暂按住胸口,“药喝了,明日便要上你的房揭你的瓦,你速速准备修房子吧。”

江晏又在他旁边坐了许久,见药效上来,他已有些困意,这才压了压被角离开了。

那点小伎俩撑不了多久,陈子奚悄无声息地睁开眼,胸口痛得无以复加,又偷偷去把药吐了个干净。他琢磨了一会儿如何毁尸灭迹,没琢磨出来,心想算了,又躺回了床上。

他探自己的脉,算剩下的命数,算到一半便不想继续了:江湖人都道玉山君心胸开阔平生仅见,但再开阔的心发现自己不日便将嗝屁,大概都不会太愉快。他看着光秃秃的屋顶,心想,还是得走。

……或者给他留一封信,江晏在他身上偶有天真做派,说不定留点什么话,他便真信了。比如自己其实是一只修炼多年的狐狸精,小将军上一世其实是一块大肉饼,叫他给吃了;于是他如今割肉以还,因果了结,他也可以去混个什么狐仙公子做做……真的会信吗?江晏不会上穷碧落下黄泉地将我挖出来鞭尸吧?

思索了半响,结果令人气馁。陈子奚只好又撑巴出一副开阔的心胸,想起当下的事来。

其实没什么好想的,自他病发以来,江晏忽然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装聋作哑”和“自欺欺人”,看见了只当没看见,第二天还是过来说,喝药。

这样的做派,陈子奚见过很多次,往往是从未想过病人会死的家属。和江晏联系上,真是吓人一跳。

如果我真的死了,留这小孩在世上……陈子奚想了一下那场景,险些把自己心疼得伤上加伤:谁还能管他?

一个人若是没有视他如小孩的人在身边了,又有谁能看见他要去向哪里?遇到什么麻烦又当如何?少东家天资倒是不错,但跟他叔一个德行,剑法学起来飞快,医书看上两页就睡着了,若叫他帮忙,非得把江晏治出个半身不遂。若要假手他人…

还没把“他人”列出一个章程,江晏便又带着大包小包的药材回来了,果不其然没说什么,只是又燃起炉火,开始煎新一轮的药。

陈子奚看着他的侧脸,没话找话:“外面是不是要下雪了?”

江晏低头看了看炭盆:“很冷?”

“不冷,我都出汗了。”陈子奚有点无奈,“我的意思是,如果大侠不嫌弃妾身姿衰貌陋,今晚别坐如钟了,铁打的也禁不住这么吹,还是和糟糠妻同床共枕吧。”

其实陈子奚从没让江晏出去睡过,天地良心,他哪里舍得;只是略微,有点,不太乐意,让江晏看到他的伤口,和迅速衰败消瘦的身体。

江晏平时如同一根棒槌,这种时候却又长了狗鼻子,不知道从哪里闻出了这点踌躇,竟真的保持了微妙的距离——就是看着不大高兴。而江大侠的不高兴非常好哄,小气自己就消,大点的气说点好听话,再大一点就出卖色相。当然,陈子奚以前无论大气小气,一概是很乐于出卖色相的。

如今说好听话没用了,出卖色相又力不从心,不知道当人肉暖炉能不能有用些。陈子奚说:“真的,其实我并没有什么关系。”

江晏看了看他,说,好。

同过去一样,江晏仍然习惯将他揽住:小将军其实很可爱,得了什么想要的东西其实是很明显的,剑谱要放在枕下,好剑放在手边,喜欢的马匹巡夜时会骑着多跑几步,舒适的衣服会多穿几次,人要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因为那样总归比较安全。虽然,偶有失误,损失惨重。

江晏从他的肩胛骨摸到腰间,鼻尖在他颈侧蹭了蹭,如一切尚未发生:冬天到了,年关将至,远道而来访友的玉山君睡在小将军的营帐里,这是王清也习以为常的事。第二天起来,江晏去训练,小圣手去义诊。

陈子奚这样想着,昏昏地闭了眼睛。能做旧梦,也有镇痛之效。

只是有人天天接苦的刀锋,总是不爱镇痛。江晏低声说:“瘦了许多。”

“许久以前,那些清流雅士都追求把自己变成一个骨头架子。”陈子奚道,“这样是不是更像玉山君一点?”

江晏皱了皱眉,大概是觉得清雅的骨头架子百无一用,砍上两剑后连当柴火烧都不够称,于是只说:“并不。“

就知道是这样。陈子奚苦笑一下,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编出新的俏皮话哄冷面郎君一乐,那郎君便自行靠近来,吻住了他这些天来总是分外苍白的嘴唇。

力度比起从前堪称温存,兴许是怕他喘不过气。即便如此,陈子奚还是往后仰了仰,喉咙里逸出轻微的声音;但这一切都太柔软了,江晏很轻松地按住了他的后颈。

过了一会儿,江晏贴着他的嘴唇,低低地问:到底当真么?

不知道呀,但我现在只能活下去。陈子奚喘息着说,眼睛里有美丽的怜情:那我会活下去的。

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是将痛楚无限地抻长,换一处他的栖息地。这样也好。

陈子奚捧住他的脸,看见他眼睛里闪动的情绪,以及那颗心。于是笑了,抬起头,嘴唇碰过鼻梁上的伤疤。

“不要怕,”他忽然又找回了哄江晏的本领,慢慢地说,“卿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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