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加深了我对时间和死亡的恐惧。
此刻在上海回成都的飞机上,耳机里播到青叶市子的歌,我从来都听不懂她的歌词,可这一刻我感到黑暗之中自己在机舱里默默流泪,25岁我第一次感受到近乡情怯,有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要一个人跑到离家那么远的地方去生活,让家从只有寒暑假,变成只有春节。在大城市忙碌,意识不到时间的流逝,现在停下来、回家,检验一年的时间给老家和亲人都蒙上了多少痕迹。
我是名副其实的县城女,在老家的田地、房子,被拆迁以前,我其实是农村女,我一点也不为此感到难过,我和土地、星宿、樱桃树、农作物、邻居伙伴一起,度过了无比快乐的童年,而这一切随着城市化的发展被压缩到了一张CD上,在老家房子被推土机碾成碎片之前,我们把它刻进了光碟里。
老家以前院子里的樱桃树里面埋着我妈生我的时候的胎盘,长大了我爬上树摘四川樱桃吃,我感觉自己和樱桃树是同胞的姐妹,后来樱桃树不在了。我是爷爷奶奶带大的孩子,关于这个世界很多的知识都是他们教给我的,他们不懂什么,他们是农民,只是一些关于四季、耕作、劳动和亲情、爱的知识,而这些对我很重要,我觉得知道什么季节长出什么菜对我来说很重要。而我目睹了他们人生的秋天、直到现在的冬天了,人的衰老来的太突然,打视频的时候我发现他们为什么一下子老得那么快,奶奶以前的黑头发很漂亮,现在竟然快换成了一头白发。
我从来不害怕自己的衰老,我期待衰老,我期待成熟带给我的从容,但我仍惧怕死亡。某次我打视频的时候突然扭捏地和他们说,“我梦见你们死了,我半夜吓醒了”,边说眼泪就无知觉地往外掉,我开始胡言乱语得讲话,因为害怕现在浪费的一分一秒可以对话的时间都成为以后的遗憾。
他们当然是笑着,安慰我说,“我们起码还要活十几年,死不掉的,身体好着呢”。十几年,也就是十几个春节的长度而已,不过是几十天。我继续哭,越哭越大声,他们开始逗我笑,可是眼看着自己也眼睛红了开始哭了,奶奶是笑着哭的。我意识到这样不好,我说“我一直特别怕死,如果你们哪天不在之后我应该就不怕死了吧,因为我知道在死亡的那个世界,你们也会在那里等着我、爱我。”
说完然后我才意识到,亲情和爱甚至可以消解掉一部分死亡的冰冷和陌生,我开始理解奶奶催婚,她不是想急切地把我推给某个陌生的男人,她只是怕他们都离开之后,没有人再像他们这样爱我、在意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怕时间过得太快,我又要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