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读的第30本书(四)
《遥远的向日葵地》中的第三个主题是孤寂,孤独加上寂静。书名中的“遥远”二字,便直接指向该主题。称之为“遥远”,是因为李娟一家租种的向日葵地,位于茫茫北疆的偏远乡村,万亩耕田的边缘地带,距离人烟集中的城镇还有相当距离,即便有客人到访,“一个星期顶多只有一拨”(第11页)。因其遥远,所以孤寂。因其孤寂,母亲甚至可以因为嫌热而整天赤裸上身,赤身扛锨,在土地中忙碌,“天地间空空荡荡,连一丝微风都没有,连一件衣服都没有”(第16页)。但由于位置偏远,母女之间的手机通话十分艰难,好不容易才能打通,一旦断线,“又重新回到宇宙深处光年之外”。这两件事呈现出孤寂所带来的矛盾:前者给人以自由,后者则又剥夺了另一些自由。
书中专有一篇题为《孤独》,讲述母亲的独居体验,再次呈现出这种矛盾性。村居环境偏僻孤寂,缺少熟人之间的守望相助,而陌生人的闯入又会带来危险。因此母亲之前在村里生活时,神经兮兮地做足了家中的安保措施:房子后墙挖出后门,一旦坏人闯入,就可从后门撤退;为防止坏人追上来,后门外还预先摆好梯子可以爬上屋顶;坏人若跟着上来,屋顶还提前准备了榔头……对于这一系列操作,母亲的解释是:”能不害怕吗?就我一个人。”但如果将环境之偏僻推至极端,将熟人与陌生人同时排除在生活圈层之外,就会成就另一番心境。在向日葵地,四周都是无边无际的荒野,没有其他人类的气息,于是也就不再需要后门、梯子和榔头。这时母亲又说:“怕什么怕?这么大的地方,就我一个人。”“就我一个人”这句话,恰好点出了孤独的两面性。
《孤独》之外,还有一篇名为《寂静》,讲述李娟居所附近野兔横行,反而给人造成寂静的印象,“我不知道哪种动物的沉默能大过兔子”,“兔子越来越多,寂静越来越巨大、清澈”,这从何说起呢?原来在李娟看来,这些兔子并没有在冬季生存的能力,虽然眼前生机勃勃,但这“满目兔跃的繁华景象,其实有可能是它们繁荣生命的最终一幕情景”(第150-151页)。在她看来,生命的繁华只是暂时的假象,而死亡之后的世界会陷入极大的寂静。这就牵扯出李娟对死亡的态度。
李娟对死亡的思考,主要源于其外婆的去世。她从小就与外婆相依为命,积累了深厚的感情。但外婆和她一样,总是面临各种离别与漂泊,一大把年纪还要到阿勒泰忍受生活的磨练。《外婆的世界》一篇中,她认为外婆并非死于病痛与衰老,“而是死于等待”,等待那些久不归家的亲人,陷入沉重的孤独与无望,而“孤独越强大,等待越茂盛”(第220页)。由于生命的旅途中实质上已经无人相伴,外婆其实“早已迷路”,“在迷途中慢慢向死亡靠拢,慢慢与死亡和解”,甚至“唯有死亡才能令她展翅高飞”(第65-66页)。
《外婆的葬礼》一篇中,李娟揭示了外婆的孤独还有另一层悲剧意蕴,就是丧失了自己的姓名与记忆。葬礼司仪准备的悼词中,将外婆称为“李秦氏”。李娟抗拒这种“去个体化”的传统命名方式,“仿佛我外婆白白活了一场,又白白死了一次,临到头被那个投身边疆建设的李秦氏顶了包”(第68页)。人的一生如果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留下,便相当于没有留下最根本的“记忆”。外婆生前想要将一副银镯子留给李娟,认为这是自己一生留给世间的“记忆”,“庙子上的师父都说了,人要有‘记忆’。你二回一看到它,就记起我了”(第72页)。反之,假如一个人死后,这个“你放弃的世界丝毫没有变化”(第175页),没有人在意你的离世,就好像你从未活过一样,这正是孤独的终极形态。死亡导致个体身份的消亡,而只有记忆方能使活着的人松一口气。否则,“种种孤独,种种惊惧,挟持了外婆,也挟持了我”,死者与生者都不得安宁。可以说,对死亡的思考深化了李娟对于孤独的理解。
“李秦氏”这一令人气闷的称呼,使我们联想到“李娟”这个名字。她专门写了一篇《各种名字》,在其中抱怨过这个十分庸常的名字:“我妈给我取名,可是一点也不随意。她绞尽脑汁,翻烂了字典,非要取一个与众不同,天下无双的名字不可……结果呢,就取了‘李娟’。”(第198页)这段文字在网上很有名,引发不少读者莞尔一笑,但若联想到李娟对外婆称呼是何等在意,便知此段文字只会是一种十分尴尬、无奈的自嘲。这篇《各种名字》中,讲述了她身边很多牧民的名字,有叫“革命”的,有叫“劳动”的,有叫“工作”的,有叫“炸弹”的。她有个叔叔的亲戚,在清理阶级队伍时出生,就叫“清理”;有个人在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的时候出生,就叫“分队”;分完队就该单干了,因此“分队”的邻居家小孩就叫“单干”。牧场上有个放羊的哈萨克老头,名字翻译成汉语居然叫“擀面杖”。有一家兄弟五个,依次叫大占子、二占子直到五占子。还有兄弟三个,分别叫门栓儿、门别儿、门扣儿。这篇列举她身边很多荒诞的姓名,相比起来,她自己的名字反倒正常得多。单独看这篇,以为只是一则草原上的趣闻;但若联系到李娟对个体消亡的深刻思考,便知其对生命的孤独感也寄托于姓名之上。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