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号61定式
26-02-18 14:45 微博认证:娱乐博主

日光将熄之时,你从困顿的瞌睡里勉强清醒过来,明明还没有到年关,四处却响起来爆炸般的声响。你已经老了,耳道所能承蒙的声波日渐薄弱,仿佛滤网,以为戒备森严,它们还是撕破层层防线闯进来。你吃了一惊,从自己的藤编躺椅上爬起来,战争?战争!来了吗?
你大口喘着粗气,用备受摧残的声音拼命将生命线往回扯。你呐喊着,东民哥!东贤哥!力图从一大堆过期胶卷拼命透着光去看,那些因为过分曝光而废除的画面早就模糊,相片定格的瞬间却一直清晰烙进脑海。
现在正是春天,你的年华总是那么愉快、敏锐、机智,因此温柔的瞬间就种到人心里来了。你希望它成长为参天大树,二哥东贤却抱着你的脑袋,为你拨弄碎发,像一阵风,他的声音穿透薄雾,春光降临到你年轻的面庞上。他说,云鹤想长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不是大树也没关系,是花、是种子,哪怕是石头,我也喜欢。
在整个家里,大哥东民更像一棵树,好像举着绿色的火把在绿野上奔跑,他们拥有全城最豪华的院子,双胞胎东民是最负盛名的继承人,未来有整片森林那样广博,他的命运将在太阳下熠熠发光。东民哥总是用胳膊夹着你的脑袋,亲昵地捏你十七八岁的脸蛋,说,哇,笨蛋云鹤在装大人吗?
柳眼才青,花结未解,春雨淋淋,水天一线。你能有什么烦恼呢?你穿着上好布料的制衣,困厄如苔米,哥哥们已经在前面走出一条路,你坦坦荡荡地跟着,他们一左一右地牵着你的手。
相片流行的时候,你还在反复读同窗寄来的信。东民哥提议,不如一家人去照张相片,洗出来挂着。东贤哥附和,哇呜,以后云鹤要是离开家去求学,我一定要把云鹤的脑袋剪下来,塞在我的项链里。你发出尖锐的啼叫,春季羽翼未丰的雏鸟儿,不要不要,好肉麻!
最终是架不住妥协,时兴玩意儿的诱惑力实在太大,而你的兄弟们又是可贵的潮流青年才俊。
那些相片洗出来,邮寄到宅子里的时机,东民哥正在城内组织学生们,老道而傲气的领头人,义无反顾地揭开旌旗朝前路大步迈去。你还记得吗?这是一天中最朦胧的时刻,你看见黄昏盖在东民哥头顶,这究竟是落日的头纱还是相片被冲洗液污染过后的遗留,东民哥那天是笑着的吗?东民哥在自己面前哭过吗?东民哥最后预备要说些什么话?你只记得那张薄唇一张一合,后面的字眼被火烧云贪婪地吞去了。也许云层会打一个饱嗝,因为那一夜下了注意洗刷整座城市的暴雨。
夜里,东贤哥抱着你的脑袋,你用泪水清洗了他的上衣,东贤哥说,以后我会保护你的,云鹤。
不要,你多想说,你往昔顶不擅长的言外之意,竟然在此刻清晰可辨。你抓紧东贤哥的胳膊,哪怕他的手指冰冷,你依然久久不肯松手。你们之间,他盯着你的头顶,你紧闭双眼,用脆弱的心去看他,扑通,扑通。
第二天,左边的被窝空了,东民哥的参军信半个月后才寄过来,信纸零碎,难以想象中间历经了多少炮火。你以为东贤哥会把相片剪掉,便满屋子跑,翻箱倒柜去找新时代的遗骸。痛苦和混乱竟会让认知变得敏锐,你嗅到了霉菌的味道,木房子果然容易受潮,春雨几轮过后,家里四处长着那些比树与花丑陋太多的生命。
层层霉菌掩盖之下,你翻到了完整的照片。
规整的阳台上,你站在全世界的中心,阳光是天然的修饰灯,哥哥们站在左右,这是你无数次沉迷的气息。你开始怀念,词句有限,学生身份遗留的笨拙害你无法讲明白这气息的万分之一。你像一个天外来物,和这张相片里的美丽世界隔着复杂和混乱,喧嚣和贪婪,遥遥相望。
本来你许诺过再也不会哭了,在哥哥们面前哭是不成熟的表现。东民哥嗤笑你逞强,东贤哥摸着你的脸说云鹤哭也可爱,你的生活中忽然被悲伤占据了,与此同时变故和空虚,还有疲惫在争夺。
你有个强烈的愿望、夙愿或是奢求。你开始疯狂崇拜时空的哲学,多么希望能回到那里,重新坐在乌泱泱的人群之中,擦干净眼泪,坐在生命的黎明时分,万物之上的太阳刚刚越过地平线,所以光芒铺过哥哥们的身躯,所有的承诺和灾难都迟迟未来。
回过神来,你左手端烛台,右手仔细攥紧了泛黄的过去。那张躺椅被你遗忘了,你向前跑去。这条路应该走多久?你不知道宇宙的哲学,算不清楚从你的暮年走到哥哥们的意气风发要走多远、多久。你气喘吁吁,因为脚步沉重,器官衰老,你的呼吸已经透露出岁月如梭的事实,夜夜怀念的那个古老而荒凉的地方,终于被一声鞭炮传送进虫洞,你继续艰难地奔跑。
你很快就要梦到,梦到你们挤在车里,到照相馆落座的那条路。车轮碌碌向前滚,直到命运离开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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