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2-17 16:57

碎瓷片

碎裂,不是终结的句点,是时间在釉彩上写的断章。

那日,青瓷梅瓶自架上坠落,如一声未及出口的叹息。釉面裂开蛛网,胎骨裸露如旧梦的筋脉,碎片散落一地,每一片都凝着窑火三日的呼吸,藏着匠人指尖的温度,和月光在釉下缓慢游移的痕迹。

有人跪地,胶水粘指,试图还原它从前的圆满——他要的,是镜中影,是昨日的壳。可瓷片不语,裂痕是它新长出的经络,是风穿过它身体时,留下的诗行。

我蹲下,不拾,只凝视。

一片釉色如雨后天青,边缘微卷,像一只欲飞未飞的蝶翼;一片胎体泛着暖灰,内里嵌着细如发丝的气泡,是窑工呵气时,无意间封存的刹那;还有一片,残缺如月牙,却在光下泛出幽蓝,仿佛把整座龙泉山的晨雾,都藏进了它的肌理。

完整,是世俗的执念;残缺,才是器物的真言。

它不再盛茶,却盛住了光阴;不再作瓶,却成了时间的拓片。

我们总以为修复是爱的证明,却不知,真正的懂得,是允许它碎成千万个自己,在每一个碎片里,认出那未曾熄灭的匠心——它不在形,而在息;不在合,而在存。

瓷片不言,却比任何完整之物,更接近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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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15日,于砚池旁拾瓷片时作

发布于 河北